第24章 位高权重
不知不觉间沿着大路,夜心走上与河对岸宿处相连接的云桥。
奔腾的仙河水从桥下潺潺流过,轻薄的雾气裹着层层水岚漫起数道轻烟,从身下的桥洞里悠闲飘过。
夜心无限感慨,对着空旷的云河叹气,“好难啊——”
“笨呗!”
嗯?仙河水还能揶揄人的么?
夜心探出身子往桥洞下瞧去,“谁在此装神弄鬼,笑话人笨?”
“谁在此闲磕牙吵架,不回宿处?”熟悉的抬杠声音……
夜心伸长了脖子往桥下瞧,果然,桥洞的角落里隐约现出浅蓝衫角。
温廷怎么躲到这里来了?
走下云桥,原来桥洞下有方平整的石台。温廷抱着一壶酒斜卧在此,鞋袜扔在一边,脚浸没在云河中,任河流水波从脚面划过。
“让你坐了么?此处是我先来的,莫要来扰我清静!”带着醉意的温廷,少了素日温和爽朗,说话逐渐野蛮霸道。
“写了你温家的名儿么,挂了你温家的旗么?”
夜心提起裙角,也学着他样子脱了鞋袜,将脚伸进云河之中。
“好凉!”她缩回了脚。
“哼!”温廷嗤笑,“桥洞下本就阴凉,仙河水更是冰凉,你个女子学我放浪做什么?回去多背两页课文,来得实际些!”
要不是想起,受人欺辱请假那一日,他还惦念着她送了一盒包子,显出不少同窗情谊来……夜心本不想搭理他。
更何况,他心爱的玉笛因夜心而废,愧疚更深。她便不去计较他话中的刺。
她伸出脚,忍着冰寒没入水中,“啧……啧……这还挺舒服……”夜心强撑着,牙关不住打颤。
“哼,我母亲说过,要强吃亏。”温廷又饮一口,斜靠在石台之上。
“才不会——下午为何不来听拂雪先生的课?”夜心见他心下不快,想办法岔开话题安慰他一下。
“那些法术有何难?我六百年前就学会了。”温廷酒气很重,明明法术全掌握了应当是个骄傲之事,听他说来却无比忧伤。
“那你——可以代表仙学去参加花画大赛了!”夜心语气扬起轻松的调子,想要给他个惊喜,“三日后甫璋监院会举办资格选拔,只要能通过执岚先生的三题拷问,和拂雪先生的三种法术考核,就有资格参赛。”夜心转头看向他,“你想去吗?”
夜心坐得离他近了一些,云团从他头顶掠过,他俊秀的眉眼即使忧伤起来,也显得英挺多情。
修长的桃花眸微微一转,“你是在关心我么?”
夜心报以无奈的讪笑。
“去做什么,被他看笑话?他就是想弄死我,压得我喘不过气来!”说罢他一仰头,一杯酒见了底。
谁要弄死他,什么压得他喘不过气?
温廷又仰起脖子连饮数杯。照这个喝法,他恐怕还未生完气,就可能酒醉跌入河水,冲出羽林仙学。
“你的脸怎么了?”不对!他右侧脸快到耳根之处,有个若隐若现的红掌印。
执岚先生课上,温廷是左侧脸对着她,难怪她不曾留意到。
是谁能伤到他,而且下手如此心狠?
他淡漠地瞧了她一眼,摩挲着红掌印,疯笑着凑近身,“这一巴掌……还能有谁?”
“洞庭湖水……水候?”夜心小声道。
他的脸本来近在咫尺,闻言立刻退后,止不住的苍凉。
原来是他父亲!听闻洞庭湖水候温和有礼,居然舍得对儿子下如此狠手么?
夜心心念一动,忆起阿檀那本《仙学基础法术秘诀》中“徒手变物”一篇下的朱字注解,“需情起波澜,喜怒忧怜爱,尤悯时最佳,意动则物生。”
手中一道雷电闪过,竟蹦出了一只款款有礼的小云人。
居然……成了!
夜心欣喜地拿给温廷,模仿小云人的步调道,“温廷哥哥,你还板着脸不开心呐!你有父亲有家人,还有我们这群同窗朋友,你总归要好过夜心姐姐!她无父无母,总是听师父说,自己是海龟叼着塞到南疆海小院门缝里的呢。你不是比她幸福许多吗?”
温廷轻轻一笑,便继续饮酒。
“温廷哥哥有心事,能同我说说么?”
温廷手中多了一个莲藕美人,“小云朵,你第一次变出来,就被你夜心姐姐推来劝慰我。我这种仙家子弟,仗着族中繁盛,能活一日便逍遥一日罢了,谈何心事。我倒情愿像夜心一样,无父无母无家人,无人管束,多自在!”
“温廷哥哥这么优秀,将来一定是天帝倚重的将才,能为仙界众生造福呢!若你以后有何心事,你可别把自己关起来,你都可以来找夜心姐姐——她心肠可坏啦,一定会往死里整你的!你可要小心些!”
那莲藕小美人毫不客气地从温廷掌心跳来,一脚将夜心手上的小云人踹飞!
小云人跌入河水之际,化作云气融进云雾中了。
温廷得意一笑,委实有些欠揍。他一双桃花笑眸携着酒意瞧向夜心,如春山,如秋水,如寒星。
他摇了摇手中的酒壶,看来已经见了底。
好劝歹劝,夜心终于将他从桥洞底下扶出,送他回去。原来他住在第一栋,从云桥方向走过去也需走不少路。
温廷仰躺在床上,脸上着实热烫,口中喃喃说着什么。
夜心凑近听,却猝不及防被他拉进胸怀之中。
夜心挣扎着站起来,拉过一床被子给他裹老实了。
他原是反复念着两句诗,“霜殒芦花泪湿衣,白头无复倚柴扉。”他闭着眼角,热泪涌了下来。
言语之间,似乎在思念母亲,而与父亲洞庭湖水候,恐怕关系不睦。
他向来拒人千里,只是对夜心和梨莘似乎稍微热络些,却也不与她们说起家事,是以大家都对他知之甚少。
夜心暗暗叹息一声,带上院门,匆匆回到自己院落。
一直等到傍晚,阿檀院子毫无动静。
一想起阿檀果然去办公务了,便又担心又气恼,“他真不要命么?”
她顿生了个主意,偷偷用“徒手变物”之法召出一堆小云人,指挥它们藏在他院内。
有的坐在炉灶边,有的蹲在门口,有的在树上上蹿下跳,有的躲在梅花瓣下,有的藏在茶盏内……
她一拍脑袋,又加了一位“哨兵云人”,委以重任,让它坐在墙头不起眼的高处盯着。
哼哼!天衣无缝!
只要阿檀这家伙一回来,这些小云人就会齐齐搞出响动来——夜心便能及时醒来杀去隔壁,揪住阿檀的玄袍襟口,将他摁在床上!好好质问一番!
咳咳,不对,是摁在墙上!
咳咳,也不对,反正就是摁倒,撕了!
半梦半醒之间,终于听得“砰砰砰”接连巨响,夜心一个激灵,翻身坐起!
月色初上,夜心隔壁小院,终于有了光亮。
一玄一青两道身影,甫一从虚空中踏进院子,柳蘸便啧啧称奇,“亏你这只老狐狸,竟能找到如此恬静的小院子养伤!这小院落既在天宫宫墙之外,又未远离天宫,神不知鬼不觉呀!啧啧啧!屋中陈设——无一不似你通天紫宫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紫宫搬了来……”
他摇着纸扇在院内桌前落坐,从虚空中召出一副精巧的茶盏,“紫虚——”
紫虚正望着月色,作了个噤声的手势,“小声些,她睡了!”
他一伸手,房中凌空飞来一只雕文犀角杯,他稳稳接住,从善如流地在柳蘸面前落座。
什么?他还能用法力,不是受了重伤么?
待热茶倾注,那杯子雕文显出朱红的梅花点来,不知何故,太也神奇。
这杯子不是他素日珍藏在天宫里的那只么?竟也带了来?柳蘸低头瞧瞧自己那副茶盏,杯子乃墨玉制成,也不差……只能说这老狐狸,太讲究了一些!
“你说的她睡了,这个她是指——它们?”柳蘸伸出扇子,虚点了点桌上紫虚面前排排坐着一二十个小云人,嘴巴、四肢上俱加了一道墨色云彩,似乎贴了封条一般。这些小云人儿都动弹不得,偃旗息鼓一般,耷拉着脑袋。
紫虚啜了一口茶,抿唇笑道,“算是吧。”
柳蘸狐疑地看了一眼,有个小云人嘴巴上的墨色云条松了一些,便大着胆子来扒柳蘸的茶杯。
柳蘸朝它一瞪眼儿,那小云人儿立即收了腿回去,自己将嘴巴上的墨云封条拍严实了!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柳蘸被它逗得前仰后合,“什么人变什么物,你个刻板不懂情趣的家伙,居然能变出如此天真逗趣的小人儿来,倒教我刮目相看。”
紫虚只是低头饮茶,并不想理他的模样。
柳蘸推测他心情似乎不错,“对了!早上的四尊例会如何?我听我哥回来说,似乎玄臻迟到了。”
“迟了半个时辰,说是以为我今日养伤会取消例会。”
“托词!你受着雷刑伤,都硬撑着去例会;他却好,找各种理由耍性子。”
“虽添了稍许曲折,却算有些成效。四所共享了情报,金瞳的卫道金院抓的几个行为失当的仙人,的确有些古怪……”紫虚握着茶杯,一个小云人儿过来爬上他衣袖。他笑了笑,继续低头饮茶。
“那是要好好查一查……对了,这次这劳什子的天宫花画大赛又要办了!听说为了这次大赛,玄臻特地去找天帝陛下,上演了一场好戏呢!”
原来,玄臻在天帝面前大哭,说金瞳的卫道金院与他的量道玄堂仙才凋零,想借这次大赛机会,广罗天宫其它各所的有能之士,充实麾下。
天帝当即以太过儿戏否决,他说天宫中布局早已定型,能力出众者早已囊括在四所之中。
可这玄臻哪里肯退,他特地召来羽林仙学的甫璋监院,共同提出让仙学的初等学子一起参与大赛,便于提前选定人才。
自古便没有羽林仙学参与花画大赛的先例;天帝翻了翻天规,也不曾寻到确切规定。天帝很是犹豫。
玄臻立即跪下哭诉,痛斥紫虚三百年前领卫道金院时,导致他们折损了数位忠勇之才,一直未有合适人选补齐;且现今的卫道金院中大多是紫虚的旧部,从上而下团结的很……
天帝听罢,立即同意!
紫虚捏着茶杯,晶莹的指尖旋动着朱色的花纹,“卫道院已属金瞳麾下,玄臻排兵布阵倒是热心。天帝近来对我诸多防范,答应他也是情理之中。经此大赛,卫道金院旧部定会遭受排挤,继而被大换血。”
“他摸准了天帝忌惮你……不过也有好消息……”柳蘸眨了眨眼,故作神秘。
紫虚只是低头去瞧那抱着指头睡觉的小云人。
“许多女仙已经开始打听,你这位紫虚神尊,要藏什么宝贝进去!沉秋上仙已经放话出来,任何人都不要同她抢,她势在必得!玄臻那小子也起劲的很,好几次遣人偷偷来探消息。”
柳蘸瞥了瞥坐在对面,面色有些寡淡的紫虚,“既然大家都在打听——那你这次去么,可决定了放何物?”
“四尊每次必须到赛,何曾有过例外?”紫虚抬起眼皮,瞥了柳蘸一眼,“司礼监的礼官,方才已经传了天君旨意,不论我放什么,务必要提前转告沉秋。”
柳蘸阖了扇子一拍大腿,“这——意思是你即便学玄臻以此招揽仙才,也只能招揽个沉秋上仙?她能提前拿到你的宝物信息,这不是对其它人不公平么?”
紫虚放下茶杯,“我担心的,不止这个。”
柳蘸陡然明白,惊得捂住了嘴,“你那劳什子的与沉秋师门璇玑谷的婚约?不是吧!这事已经过了几万年,天帝佬儿都换了一个!若还拿此说事,你恐怕危险……要不今年索性称病,已经下不了床吧!太难了——不参加便是违抗陛下旨意;若参加便是请君入瓮,这局难破喽。”
紫虚平和笑道,“如果还顾虑那许多,日子便更艰难了。”
“砰!”
两人说话本就小声,忽然震天一响!
紫虚皱眉看向柳蘸。他连连摆手,用唇语委屈道,“不是我呀!”
紫虚示意他安静,双指一挥,桌上一只墨色云条封住嘴巴睡得冒泡的小云人儿,立即坐回了墙头位置,只是背对着夜心的院子,小云人儿依然昏昏欲睡。
周围仙气涌动,他于无声中片刻便划出一个隔音的结界来,将他的院子牢牢罩住。
二人辨析着隔壁动静,静默不语。
夜心刚醒过来,便立即下床查看。
一抬头,和阿檀相隔的院墙之上,自己安排的小云人儿哨兵还端坐其上,悬着的心陡然放下,却隐隐不是滋味。
“砰!”
原来是她的院门被捶得如锣似鼓。
夜心从门缝里瞧了瞧,梨莘正探头往里看,两个眼睛隔着门互相瞧着对方的眼瞳子,不约而同都吓了一跳。
门一打开,梨莘扑在夜心怀中,“夜心,我知道他的身份了——”
她手上还捏着信纸,这么晚还来寻夜心,定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。
关好院门,她将梨莘拉在院中桌上坐下。
“怎么了?他究竟是何方精怪?让你脸色如此难看?”夜心给梨莘倒了一杯热茶,塞进她手心捧着。
“夜心,他真的位——高——权——重——”梨莘又重复起这四个字。
“你说罢!我有心理准备了,他就算在四所里任‘司马’,‘校尉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夜心安慰她。
“他是四尊之一!”梨莘放声大哭。
一墙之隔,柳蘸差点一口茶喷了出来!虽有隔音结界,但他堂堂上神,哪里有机会如此光明正大地听人八卦?此时听个墙角又听出惊天秘闻来,不免紧张又兴奋。
他无声地用唇语控诉对面的嫌疑人,“你——的——风——流——债?”
紫虚掠过了他好奇的目光,低头继续饮茶。
“什么?那呆瓜是四尊?他是紫、玄、金、青中的哪一位?”虽有心理准备,但一听是位列四尊之位,不免慌张起来。
“他,他就是刚从西天而来,助当朝天帝守卫仙土的金尊——金瞳神尊。”小梨花抽泣道,还是第一次见她丢弃了嚣张跋扈,弄得如此狼狈不堪。
夜心心中沉沉,“那呆瓜——竟是四尊之一?小梨花,你招惹了一位神尊。”
梨莘浑身发抖,伏在她肩头,“夜心,你说我是不是运气差?这世间众多的男子,为何我偏偏遇上了一个悬殊如此之大的人?我如何才能和他在一起……”
夜心皱了皱眉,“这四人能跻身神尊之位,除了修为仙法必然高深之外,能在天宫朝堂呼风唤雨,自然都是些老谋深算的狐狸!他们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?你我这样的小丫头,遇上了他们,准被他们吃个干净!连骨头都不带吐的。”
“不,金瞳不是老狐狸,他才来不久啊!”梨莘连连摇头。
“你那位呆瓜进了狐狸窝,相信我不出百年……不,不出十年,他也是一样的小狐狸。唉,他实在太位高权重了!不是咱们小仙人能够企及的,还是忘了他吧!”
梨莘不敢置信,“你提起的甫淩山见到的那位阿檀,不也在天宫四所任职么?他不是金瞳,你自然理解不了我的苦痛!数落起我来当然轻巧!可万一阿檀也祖坟上冒青烟——位列四尊,看你还能置身事外、如此冷静么?”
一墙之隔。
柳蘸算是听明白了,这丫头提及甫淩山,想来便是那次甫淩山中遇到的会幻化术的女子。
而紫虚这般遮遮掩掩,又风骚地偷摸选了个仙学里的破落院子栖身,想来也只有“金屋藏娇”这一种可能性。
要不是今日死皮赖脸地诓他有要事相商,才有机会跟来此地;否则他这认识了十万年的老朋友,绝不会主动跟他透露一个字!
柳蘸此刻听到细节处,连手中的茶杯都捏着一动不动,生怕一呼一吸之间,错过了丝毫精彩。
紫虚虽还是低头饮茶,白皙的脸上氤着一片微红,那红蔓延到耳根。连周围空气仿佛瞬间凝结了。
想来呼风唤雨的紫虚神尊,居然也有如此儿女情长的时刻。
“不会吧,阿檀老老实实的,怎么看也不像老狐狸。”夜心哑然失笑,实在想象不出阿檀那不要命的傻小子,负手立在四尊云阶之上,威震六界,大杀四方的模样。
“万一呢?”梨莘泪痕犹在,梗着脖子继续发问。
“我不知道,我没有想过……我师父不喜天宫,尤不喜紫虚,九万年前还大闹了虚昆山一场,说是与紫虚神尊老死不相往来。要真是认识了紫虚神尊,恐怕师父会将我锁在海底院中,永远也别想出来……”
柳蘸闻此,好奇地道,“莫非她师父便是将你虚昆山封入冰雪九万年的筠峥上君?”
紫虚捂着心口,略略点头。
夜心叹了口气,小梨花这般消沉总归不是方法。她难得如此认真地对待一场感情。
“我再问你一次,你对金瞳那小呆瓜,可认真?”
“即便当不了花仙都无所谓,我愿陪在他身边永生永世。”她很真挚,夜心从未见过她的梨花眸子中现出这样的清亮光彩。
“好,有一个办法!”你此次参加花画大赛,只要找到了金瞳的宝物,还愁日后没有机会再相见?这当务之急么,我们要想办法知道金瞳这个呆……金瞳神尊,藏的宝物是什么。”
梨莘一听大喜。
直听到夜心院中传来关门之声,许久后,隔壁小院才敢大声说话。
紫虚的一双凤眼沉寂如霜。
柳蘸给他倒了一杯茶,“天意弄人,偏与你写出许多艰难来。九万年来,我知你无一日不在煎熬中度过,你这次……莫要辜负人家才好。”
说罢,他阖紧扇子轻轻拍了拍紫虚的肩膀,便踏入前方的虚空之中瞬间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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奔腾的仙河水从桥下潺潺流过,轻薄的雾气裹着层层水岚漫起数道轻烟,从身下的桥洞里悠闲飘过。
夜心无限感慨,对着空旷的云河叹气,“好难啊——”
“笨呗!”
嗯?仙河水还能揶揄人的么?
夜心探出身子往桥洞下瞧去,“谁在此装神弄鬼,笑话人笨?”
“谁在此闲磕牙吵架,不回宿处?”熟悉的抬杠声音……
夜心伸长了脖子往桥下瞧,果然,桥洞的角落里隐约现出浅蓝衫角。
温廷怎么躲到这里来了?
走下云桥,原来桥洞下有方平整的石台。温廷抱着一壶酒斜卧在此,鞋袜扔在一边,脚浸没在云河中,任河流水波从脚面划过。
“让你坐了么?此处是我先来的,莫要来扰我清静!”带着醉意的温廷,少了素日温和爽朗,说话逐渐野蛮霸道。
“写了你温家的名儿么,挂了你温家的旗么?”
夜心提起裙角,也学着他样子脱了鞋袜,将脚伸进云河之中。
“好凉!”她缩回了脚。
“哼!”温廷嗤笑,“桥洞下本就阴凉,仙河水更是冰凉,你个女子学我放浪做什么?回去多背两页课文,来得实际些!”
要不是想起,受人欺辱请假那一日,他还惦念着她送了一盒包子,显出不少同窗情谊来……夜心本不想搭理他。
更何况,他心爱的玉笛因夜心而废,愧疚更深。她便不去计较他话中的刺。
她伸出脚,忍着冰寒没入水中,“啧……啧……这还挺舒服……”夜心强撑着,牙关不住打颤。
“哼,我母亲说过,要强吃亏。”温廷又饮一口,斜靠在石台之上。
“才不会——下午为何不来听拂雪先生的课?”夜心见他心下不快,想办法岔开话题安慰他一下。
“那些法术有何难?我六百年前就学会了。”温廷酒气很重,明明法术全掌握了应当是个骄傲之事,听他说来却无比忧伤。
“那你——可以代表仙学去参加花画大赛了!”夜心语气扬起轻松的调子,想要给他个惊喜,“三日后甫璋监院会举办资格选拔,只要能通过执岚先生的三题拷问,和拂雪先生的三种法术考核,就有资格参赛。”夜心转头看向他,“你想去吗?”
夜心坐得离他近了一些,云团从他头顶掠过,他俊秀的眉眼即使忧伤起来,也显得英挺多情。
修长的桃花眸微微一转,“你是在关心我么?”
夜心报以无奈的讪笑。
“去做什么,被他看笑话?他就是想弄死我,压得我喘不过气来!”说罢他一仰头,一杯酒见了底。
谁要弄死他,什么压得他喘不过气?
温廷又仰起脖子连饮数杯。照这个喝法,他恐怕还未生完气,就可能酒醉跌入河水,冲出羽林仙学。
“你的脸怎么了?”不对!他右侧脸快到耳根之处,有个若隐若现的红掌印。
执岚先生课上,温廷是左侧脸对着她,难怪她不曾留意到。
是谁能伤到他,而且下手如此心狠?
他淡漠地瞧了她一眼,摩挲着红掌印,疯笑着凑近身,“这一巴掌……还能有谁?”
“洞庭湖水……水候?”夜心小声道。
他的脸本来近在咫尺,闻言立刻退后,止不住的苍凉。
原来是他父亲!听闻洞庭湖水候温和有礼,居然舍得对儿子下如此狠手么?
夜心心念一动,忆起阿檀那本《仙学基础法术秘诀》中“徒手变物”一篇下的朱字注解,“需情起波澜,喜怒忧怜爱,尤悯时最佳,意动则物生。”
手中一道雷电闪过,竟蹦出了一只款款有礼的小云人。
居然……成了!
夜心欣喜地拿给温廷,模仿小云人的步调道,“温廷哥哥,你还板着脸不开心呐!你有父亲有家人,还有我们这群同窗朋友,你总归要好过夜心姐姐!她无父无母,总是听师父说,自己是海龟叼着塞到南疆海小院门缝里的呢。你不是比她幸福许多吗?”
温廷轻轻一笑,便继续饮酒。
“温廷哥哥有心事,能同我说说么?”
温廷手中多了一个莲藕美人,“小云朵,你第一次变出来,就被你夜心姐姐推来劝慰我。我这种仙家子弟,仗着族中繁盛,能活一日便逍遥一日罢了,谈何心事。我倒情愿像夜心一样,无父无母无家人,无人管束,多自在!”
“温廷哥哥这么优秀,将来一定是天帝倚重的将才,能为仙界众生造福呢!若你以后有何心事,你可别把自己关起来,你都可以来找夜心姐姐——她心肠可坏啦,一定会往死里整你的!你可要小心些!”
那莲藕小美人毫不客气地从温廷掌心跳来,一脚将夜心手上的小云人踹飞!
小云人跌入河水之际,化作云气融进云雾中了。
温廷得意一笑,委实有些欠揍。他一双桃花笑眸携着酒意瞧向夜心,如春山,如秋水,如寒星。
他摇了摇手中的酒壶,看来已经见了底。
好劝歹劝,夜心终于将他从桥洞底下扶出,送他回去。原来他住在第一栋,从云桥方向走过去也需走不少路。
温廷仰躺在床上,脸上着实热烫,口中喃喃说着什么。
夜心凑近听,却猝不及防被他拉进胸怀之中。
夜心挣扎着站起来,拉过一床被子给他裹老实了。
他原是反复念着两句诗,“霜殒芦花泪湿衣,白头无复倚柴扉。”他闭着眼角,热泪涌了下来。
言语之间,似乎在思念母亲,而与父亲洞庭湖水候,恐怕关系不睦。
他向来拒人千里,只是对夜心和梨莘似乎稍微热络些,却也不与她们说起家事,是以大家都对他知之甚少。
夜心暗暗叹息一声,带上院门,匆匆回到自己院落。
一直等到傍晚,阿檀院子毫无动静。
一想起阿檀果然去办公务了,便又担心又气恼,“他真不要命么?”
她顿生了个主意,偷偷用“徒手变物”之法召出一堆小云人,指挥它们藏在他院内。
有的坐在炉灶边,有的蹲在门口,有的在树上上蹿下跳,有的躲在梅花瓣下,有的藏在茶盏内……
她一拍脑袋,又加了一位“哨兵云人”,委以重任,让它坐在墙头不起眼的高处盯着。
哼哼!天衣无缝!
只要阿檀这家伙一回来,这些小云人就会齐齐搞出响动来——夜心便能及时醒来杀去隔壁,揪住阿檀的玄袍襟口,将他摁在床上!好好质问一番!
咳咳,不对,是摁在墙上!
咳咳,也不对,反正就是摁倒,撕了!
半梦半醒之间,终于听得“砰砰砰”接连巨响,夜心一个激灵,翻身坐起!
月色初上,夜心隔壁小院,终于有了光亮。
一玄一青两道身影,甫一从虚空中踏进院子,柳蘸便啧啧称奇,“亏你这只老狐狸,竟能找到如此恬静的小院子养伤!这小院落既在天宫宫墙之外,又未远离天宫,神不知鬼不觉呀!啧啧啧!屋中陈设——无一不似你通天紫宫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紫宫搬了来……”
他摇着纸扇在院内桌前落坐,从虚空中召出一副精巧的茶盏,“紫虚——”
紫虚正望着月色,作了个噤声的手势,“小声些,她睡了!”
他一伸手,房中凌空飞来一只雕文犀角杯,他稳稳接住,从善如流地在柳蘸面前落座。
什么?他还能用法力,不是受了重伤么?
待热茶倾注,那杯子雕文显出朱红的梅花点来,不知何故,太也神奇。
这杯子不是他素日珍藏在天宫里的那只么?竟也带了来?柳蘸低头瞧瞧自己那副茶盏,杯子乃墨玉制成,也不差……只能说这老狐狸,太讲究了一些!
“你说的她睡了,这个她是指——它们?”柳蘸伸出扇子,虚点了点桌上紫虚面前排排坐着一二十个小云人,嘴巴、四肢上俱加了一道墨色云彩,似乎贴了封条一般。这些小云人儿都动弹不得,偃旗息鼓一般,耷拉着脑袋。
紫虚啜了一口茶,抿唇笑道,“算是吧。”
柳蘸狐疑地看了一眼,有个小云人嘴巴上的墨色云条松了一些,便大着胆子来扒柳蘸的茶杯。
柳蘸朝它一瞪眼儿,那小云人儿立即收了腿回去,自己将嘴巴上的墨云封条拍严实了!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柳蘸被它逗得前仰后合,“什么人变什么物,你个刻板不懂情趣的家伙,居然能变出如此天真逗趣的小人儿来,倒教我刮目相看。”
紫虚只是低头饮茶,并不想理他的模样。
柳蘸推测他心情似乎不错,“对了!早上的四尊例会如何?我听我哥回来说,似乎玄臻迟到了。”
“迟了半个时辰,说是以为我今日养伤会取消例会。”
“托词!你受着雷刑伤,都硬撑着去例会;他却好,找各种理由耍性子。”
“虽添了稍许曲折,却算有些成效。四所共享了情报,金瞳的卫道金院抓的几个行为失当的仙人,的确有些古怪……”紫虚握着茶杯,一个小云人儿过来爬上他衣袖。他笑了笑,继续低头饮茶。
“那是要好好查一查……对了,这次这劳什子的天宫花画大赛又要办了!听说为了这次大赛,玄臻特地去找天帝陛下,上演了一场好戏呢!”
原来,玄臻在天帝面前大哭,说金瞳的卫道金院与他的量道玄堂仙才凋零,想借这次大赛机会,广罗天宫其它各所的有能之士,充实麾下。
天帝当即以太过儿戏否决,他说天宫中布局早已定型,能力出众者早已囊括在四所之中。
可这玄臻哪里肯退,他特地召来羽林仙学的甫璋监院,共同提出让仙学的初等学子一起参与大赛,便于提前选定人才。
自古便没有羽林仙学参与花画大赛的先例;天帝翻了翻天规,也不曾寻到确切规定。天帝很是犹豫。
玄臻立即跪下哭诉,痛斥紫虚三百年前领卫道金院时,导致他们折损了数位忠勇之才,一直未有合适人选补齐;且现今的卫道金院中大多是紫虚的旧部,从上而下团结的很……
天帝听罢,立即同意!
紫虚捏着茶杯,晶莹的指尖旋动着朱色的花纹,“卫道院已属金瞳麾下,玄臻排兵布阵倒是热心。天帝近来对我诸多防范,答应他也是情理之中。经此大赛,卫道金院旧部定会遭受排挤,继而被大换血。”
“他摸准了天帝忌惮你……不过也有好消息……”柳蘸眨了眨眼,故作神秘。
紫虚只是低头去瞧那抱着指头睡觉的小云人。
“许多女仙已经开始打听,你这位紫虚神尊,要藏什么宝贝进去!沉秋上仙已经放话出来,任何人都不要同她抢,她势在必得!玄臻那小子也起劲的很,好几次遣人偷偷来探消息。”
柳蘸瞥了瞥坐在对面,面色有些寡淡的紫虚,“既然大家都在打听——那你这次去么,可决定了放何物?”
“四尊每次必须到赛,何曾有过例外?”紫虚抬起眼皮,瞥了柳蘸一眼,“司礼监的礼官,方才已经传了天君旨意,不论我放什么,务必要提前转告沉秋。”
柳蘸阖了扇子一拍大腿,“这——意思是你即便学玄臻以此招揽仙才,也只能招揽个沉秋上仙?她能提前拿到你的宝物信息,这不是对其它人不公平么?”
紫虚放下茶杯,“我担心的,不止这个。”
柳蘸陡然明白,惊得捂住了嘴,“你那劳什子的与沉秋师门璇玑谷的婚约?不是吧!这事已经过了几万年,天帝佬儿都换了一个!若还拿此说事,你恐怕危险……要不今年索性称病,已经下不了床吧!太难了——不参加便是违抗陛下旨意;若参加便是请君入瓮,这局难破喽。”
紫虚平和笑道,“如果还顾虑那许多,日子便更艰难了。”
“砰!”
两人说话本就小声,忽然震天一响!
紫虚皱眉看向柳蘸。他连连摆手,用唇语委屈道,“不是我呀!”
紫虚示意他安静,双指一挥,桌上一只墨色云条封住嘴巴睡得冒泡的小云人儿,立即坐回了墙头位置,只是背对着夜心的院子,小云人儿依然昏昏欲睡。
周围仙气涌动,他于无声中片刻便划出一个隔音的结界来,将他的院子牢牢罩住。
二人辨析着隔壁动静,静默不语。
夜心刚醒过来,便立即下床查看。
一抬头,和阿檀相隔的院墙之上,自己安排的小云人儿哨兵还端坐其上,悬着的心陡然放下,却隐隐不是滋味。
“砰!”
原来是她的院门被捶得如锣似鼓。
夜心从门缝里瞧了瞧,梨莘正探头往里看,两个眼睛隔着门互相瞧着对方的眼瞳子,不约而同都吓了一跳。
门一打开,梨莘扑在夜心怀中,“夜心,我知道他的身份了——”
她手上还捏着信纸,这么晚还来寻夜心,定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。
关好院门,她将梨莘拉在院中桌上坐下。
“怎么了?他究竟是何方精怪?让你脸色如此难看?”夜心给梨莘倒了一杯热茶,塞进她手心捧着。
“夜心,他真的位——高——权——重——”梨莘又重复起这四个字。
“你说罢!我有心理准备了,他就算在四所里任‘司马’,‘校尉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夜心安慰她。
“他是四尊之一!”梨莘放声大哭。
一墙之隔,柳蘸差点一口茶喷了出来!虽有隔音结界,但他堂堂上神,哪里有机会如此光明正大地听人八卦?此时听个墙角又听出惊天秘闻来,不免紧张又兴奋。
他无声地用唇语控诉对面的嫌疑人,“你——的——风——流——债?”
紫虚掠过了他好奇的目光,低头继续饮茶。
“什么?那呆瓜是四尊?他是紫、玄、金、青中的哪一位?”虽有心理准备,但一听是位列四尊之位,不免慌张起来。
“他,他就是刚从西天而来,助当朝天帝守卫仙土的金尊——金瞳神尊。”小梨花抽泣道,还是第一次见她丢弃了嚣张跋扈,弄得如此狼狈不堪。
夜心心中沉沉,“那呆瓜——竟是四尊之一?小梨花,你招惹了一位神尊。”
梨莘浑身发抖,伏在她肩头,“夜心,你说我是不是运气差?这世间众多的男子,为何我偏偏遇上了一个悬殊如此之大的人?我如何才能和他在一起……”
夜心皱了皱眉,“这四人能跻身神尊之位,除了修为仙法必然高深之外,能在天宫朝堂呼风唤雨,自然都是些老谋深算的狐狸!他们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?你我这样的小丫头,遇上了他们,准被他们吃个干净!连骨头都不带吐的。”
“不,金瞳不是老狐狸,他才来不久啊!”梨莘连连摇头。
“你那位呆瓜进了狐狸窝,相信我不出百年……不,不出十年,他也是一样的小狐狸。唉,他实在太位高权重了!不是咱们小仙人能够企及的,还是忘了他吧!”
梨莘不敢置信,“你提起的甫淩山见到的那位阿檀,不也在天宫四所任职么?他不是金瞳,你自然理解不了我的苦痛!数落起我来当然轻巧!可万一阿檀也祖坟上冒青烟——位列四尊,看你还能置身事外、如此冷静么?”
一墙之隔。
柳蘸算是听明白了,这丫头提及甫淩山,想来便是那次甫淩山中遇到的会幻化术的女子。
而紫虚这般遮遮掩掩,又风骚地偷摸选了个仙学里的破落院子栖身,想来也只有“金屋藏娇”这一种可能性。
要不是今日死皮赖脸地诓他有要事相商,才有机会跟来此地;否则他这认识了十万年的老朋友,绝不会主动跟他透露一个字!
柳蘸此刻听到细节处,连手中的茶杯都捏着一动不动,生怕一呼一吸之间,错过了丝毫精彩。
紫虚虽还是低头饮茶,白皙的脸上氤着一片微红,那红蔓延到耳根。连周围空气仿佛瞬间凝结了。
想来呼风唤雨的紫虚神尊,居然也有如此儿女情长的时刻。
“不会吧,阿檀老老实实的,怎么看也不像老狐狸。”夜心哑然失笑,实在想象不出阿檀那不要命的傻小子,负手立在四尊云阶之上,威震六界,大杀四方的模样。
“万一呢?”梨莘泪痕犹在,梗着脖子继续发问。
“我不知道,我没有想过……我师父不喜天宫,尤不喜紫虚,九万年前还大闹了虚昆山一场,说是与紫虚神尊老死不相往来。要真是认识了紫虚神尊,恐怕师父会将我锁在海底院中,永远也别想出来……”
柳蘸闻此,好奇地道,“莫非她师父便是将你虚昆山封入冰雪九万年的筠峥上君?”
紫虚捂着心口,略略点头。
夜心叹了口气,小梨花这般消沉总归不是方法。她难得如此认真地对待一场感情。
“我再问你一次,你对金瞳那小呆瓜,可认真?”
“即便当不了花仙都无所谓,我愿陪在他身边永生永世。”她很真挚,夜心从未见过她的梨花眸子中现出这样的清亮光彩。
“好,有一个办法!”你此次参加花画大赛,只要找到了金瞳的宝物,还愁日后没有机会再相见?这当务之急么,我们要想办法知道金瞳这个呆……金瞳神尊,藏的宝物是什么。”
梨莘一听大喜。
直听到夜心院中传来关门之声,许久后,隔壁小院才敢大声说话。
紫虚的一双凤眼沉寂如霜。
柳蘸给他倒了一杯茶,“天意弄人,偏与你写出许多艰难来。九万年来,我知你无一日不在煎熬中度过,你这次……莫要辜负人家才好。”
说罢,他阖紧扇子轻轻拍了拍紫虚的肩膀,便踏入前方的虚空之中瞬间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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