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
京里的调令下来,林如海那边的思量且不提,贾敏这边又是好一番收拾,皆因林家祖籍便在姑苏,几代下来累积的庄子、铺子皆要一一清点清楚。这天夜里,贾敏将账册轻轻的合上,屋内的灯烛已经烧灼了一半有余,她疲惫的捏捏眉心,似是想起什么,欲言又止。“夫人可是有话要说?”林如海虽看着手中的书册,却没有错过贾敏迟疑的神色。“那……吴氏,可要一并带走?”这次上任林家一大家子人都是举家搬迁,其他妾侍当然得一并带走,到了吴氏这里,林如海没发话,贾敏也有点犯难。林如海翻动书页的手一顿,淡淡道:“就让她守着这边宅子吧,有这么多丫鬟仆人看顾着她,饿不死。”贾敏了然点头,便再不多问。待贾敏打点好行李,堪堪又过了一月时间。临行前,林如海在府中大摆宴席,宴请了一干同僚、亲戚和朋友,林琰也趁机将武馆的师父、师兄等人请了过来,一行人喝的酩酊大醉。王建安和李树生抱着林琰哭的稀里哗啦的,黝黑的脸上满是鼻涕眼泪,道:“师弟啊,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啊,师兄好舍不得你。”林琰的不舍和伤感瞬间被两张糊了一脸鼻涕眼泪的丑脸给恶心没了,一手一个将两位师兄隔开了安全距离,道:“扬州离姑苏没多远呢,骑马一天都能一个来回了,你们别说没时间过去看我。”李树生皱着脸哭道:“以前日日相见,以后想见还要在路上耽搁一天,师兄心里难受。”林琰:“……”师兄感情太充沛了他有点承受不住。“好了!”武飞龙一手一个拎着喝的大醉不成器的两个大徒弟,按捺住心中的不舍,对林琰道:“师父再磋磨这两个小子两年就把他们丢去科考,到时候争取让这两个小子和你成为同袍,让你在军中也有个照应。”“师父!”林琰心中颇为感动,虽说武飞龙在武学上的教授远远及不上他在梦境中所学,但这五年来的爱护和照顾却不比他真正的父亲来的少。武飞龙拍了拍林琰的肩膀,满脸慈爱:“为师也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,你将来会飞到师父够不到的高度,但在为师心里,你永远都是咱们武馆里爱欺负师兄的小三。”林琰无语地翻着白眼,这师徒三个一个比一个不靠谱:“……师父!不要叫我小三!”武飞龙朗声大笑,拎着两个徒弟朝大门外走去,边走边道:“今年乡试别忘了,为师等你拿个第一长长脸。”便招呼也不打一个,潇洒的走了。一切就绪,林府众人在四月十二这天浩浩荡荡启了程。偏院里,小丫头低着头回禀道:“姨娘,老爷他们走了。”跪在佛像前的女人仿佛没有听到似的,不动如山的敲着木鱼。那一声声的木鱼声仿佛敲到了小丫头心里,小丫头心里害怕,冷汗涔涔爬满了额头,但她又不敢擅自离开,只好硬着头皮再次说了一遍。木鱼声停了,小丫头紧张的抬头想瞄一眼女人的动静,却不小心跌入了一双幽深似深潭一般的眼睛里,那双眼睛漆黑空洞,配着女人惨白的脸,一眨不眨地盯着她。小丫头忍不住尖叫出声,满脸惊惧地跌坐在地上。女人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盯着她,脸上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,道:“你怕我?”小丫头咬着嘴唇,苍白着脸低着头道:“没,没有。”女人手指停在小丫头的脸上,缓缓的在她娇嫩的皮肤上流连,“多年轻的漂亮脸蛋啊,这般齐整的模样,偏偏命不好被派来陪我这个半只脚入土的老婆子,可惜了…”她将手缓缓放在小丫头的脖颈,看着她绝望到极点的无助模样,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。心里的绝望如潮水一般袭来,小丫头此刻恨不得直接昏死过去,好躲过女人冰冷的手指。“我知道了,你走吧。”像是欣赏够了丫头恐惧绝望的表现,女人没了兴趣,她直起身子,背过身去,重新端正地跪在了佛像面前,仿佛刚刚那个疯狂偏执的人不存在似的。小丫头捂着脖子,从地上爬起来,飞也似地逃走了,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着她。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,女人盯着面前的佛像怔愣了许久,才缓缓地对着虚空说道:“我同意了。”横梁上突然跳下来一个黑衣人,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,笑道:“夫人可是想清楚了?”女人闭上眼睛,道:“想清楚又如何,没想清楚又如何,总归不是拿命去偿罢了,我还有什么不能失去呢?”“那便提前祝愿夫人得偿所愿了。”女人睁开眼,黑衣人已经不见踪影了。女人讥讽地笑了笑,便将他仍在一边。屋内的木鱼声又轻轻的响了起来。……扬州林府,贾敏指挥着一众下人将行李搬到相应的位置上,下人训练有素的搬运摆弄,诸事虽杂乱,却连一丝多余的声响也没有。林琰百无聊赖的看着下人忙前忙后,脑海里一道亮光闪过,他侧过头问正安静坐着吃糕点的林黛玉:“妹妹可要和哥哥一道出门转转?”林黛玉慢条斯理地用完嘴里的糕点,擦了擦嘴,眼里是期盼的光:“可以吗?”林琰笑道:“当然了,我们俩坐在这里碍手碍脚的,平白当个木桩挡着他们的路呢。”林黛玉转眼看向贾敏。贾敏沉吟片刻,挥挥手把兄妹二人打发走:“去吧去吧,记着别让你妹妹吃那些不干净的东西。”林琰就等贾敏这句放行的话,便立刻如一阵风一般卷着黛玉就出去了。虽林琰说是带黛玉一道,但因黛玉太小,出门时也是马车下人浩浩荡荡的一群了。林黛玉一脸兴奋地趴在马车车窗前,街边琳琅满目的店铺小摊让她的眼睛都顾不过来了。林琰搂住黛玉快要探出去的身子,弹了弹她的额头,无奈道:“等会儿下车就可以看到了,别那么心急。”林黛玉捂着额头乖巧地点点头,复又探出身去。林琰:“……”妹妹你刚真的有听哥哥说什么吗?到了坊市,林琰抱着林黛玉下了马车,将黛玉放下来后牢牢牵着她的小手,还不忘叮嘱道:“坊市人多,你要紧紧的牵着哥哥知道吗?”林黛玉的眼睛早就在那两边林立的铺子和密密挨着的小摊子上了,浑不在意的“嗯”了一声,心不在焉的模样一看就是在应付林琰。林琰叹了口气,只得主动的护着林黛玉避开热闹的人群,聚精会神地不敢有半点闪失。这妹妹仿佛是上天有意派下来克他的一样。林黛玉似乎对路边的小摊子兴趣更大些,边走边看,兴致来了还会拿起来细细把玩一番。那些摆摊的小摊贩见多了这种喜欢新奇事物的有钱人,殷勤的引着林黛玉一样样的观摩,不住地说着黛玉有眼光挑的好,吉祥话儿一套接着一套,直把黛玉夸的呵呵直乐。然而,黛玉虽小,却也不是好糊弄的,贾敏虽还未教她如何管理庶务,可她本就聪慧异常,平常只在旁边听着,耳濡目染之下,也懂的了不少。故而,她虽喜爱这些新奇小巧的玩意儿,但到底只挑了几样特别合自己眼缘的物件,便兴冲冲地逛下一摊去了。林琰朝元宝使了个眼色,元宝便会意走上前,将黛玉反复把玩的几样买了下来,黛玉走了一路,元宝的身上便满满都是各种小玩意儿了。黛玉又走到一处摊子前蹲下,一对漂亮的耳坠吸引了她的视线,这耳坠整体是银质的,上面被雕刻了一枚怒放的梅花,粉红的花瓣和花蕊做的极其逼真,下面坠着细细的一条,看起来既新奇又别致。林琰也蹲下来,问:“瞧上了?”黛玉拿在手中细细的观摩了片刻,欣喜的点点头。那摊主早就看到了前边的动静,乐呵呵地奉承着这一对大主顾:“姑娘真有眼光,这耳坠子是泊来的工艺,我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外面淘回来的……”林琰一只手止住摊主的长篇大论,元宝便上前掏出了五两碎银,这耳坠胜在新奇,但质地却十分普通,五两银子已远远超过了它本身的价格。“什么东西,大爷我出五十两买了!”人群之中突然传来一个刻意找茬的声音。林琰抬起头循声望去,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拨开围在他们身边看热闹的人,一个衣着华贵的小胖子迈着四方步大摇大摆地走过来,肉呼呼的脸上写着“我是纨绔”四个大字。“大爷我出五十两。”小胖子昂着头腆着肚子说道。小胖子心里是十分不爽的,他本名沙昆,是扬州知府的最小的儿子,身为老来子,家里上下自然是千般娇宠万般疼爱。这样造成的后果便是小胖子在扬州城说一不二,他倒也不是个横行霸道的性子,只是享受那众星拱月的感觉。扬州城里的人基本都摸清了他的性子,一听到知府小公子来了便会自动放下手中的事情,殷勤地上前顺毛摸。这一日沙昆依照平日日程来到了坊市,却发现这坊市的地摊摊主都围着一群人,这让知府小公子的心里就很是不舒服了。林琰抽了抽嘴角,看着面前一脸“人傻钱多速来”的小胖子,问道:“你买这耳坠子,自己带?”“什么耳坠子?”小胖子低头看到林黛玉手里的玩意,尴尬了片刻大声喊道,“我买给我府里的丫鬟不行吗?”林琰也不与他争辩,只低下头小声对黛玉说:“这个不要了好不好,哥哥去首饰店给你打个更精巧的?”黛玉乖巧的点了点头。于是林琰抬头对着小胖子说道:“请便。”便拉着黛玉走出人群。小胖子看着林琰不按常理出牌的表现,愣愣地对身旁的家丁问道:“他不是应该不肯相让,然后我告诉他我爹是谁,他吓尿裤子跪下来赔礼道歉吗?”家丁习以为常地哄着自家小少爷道:“兴许那位公子已经吓破了胆,所以才会连东西都不要扭头就跑呢?”小胖子傻乎乎地强调道:“可是我还没告诉他我爹是谁!”家丁道:“说不定那位公子早就知道了您是大名鼎鼎的知府小公子。”小胖子锲而不舍的说道:“不行,我要亲自告诉他。”说着,便迈着小短腿追着林琰离去的方向而去。……林琰抬起手,一干人便停住了脚步。林琰将黛玉轻柔地推到她的奶娘王氏怀里,对元宝吩咐道:“今儿时候不早了,就玩到这里吧,下次再来玩。”“哥哥?”林黛玉敏感地觉察到了什么,略有些不安。“哥哥办点事,随后就回来。”黛玉只好点点头,一步一回头的跟着众人离去。林琰气定神闲的站在街角,看着气喘吁吁跑过来的小胖子,十分好心地问道:“要不要休息一会儿?”小胖子接受了林琰的建议,坐在家丁准备好的木凳上喝了几口水,又擦了擦满脸的汗,才站起身来,气势十足的对林琰喝道:“臭小子!不要以为你跑了我就找不到你!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“……”林琰无语了半晌,掰着手腕活动了手脚,慢慢地走向小胖子一群人,“我一向是信奉能动手就绝不动口,看来一到扬州就要拜码头啊。”随手撂倒几个家丁,林琰靠近了小胖子。“啊啊啊……不要过来!”“你,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?”“……呜呜呜,父亲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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