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
又到一年腊月,离年节近了,便到了各府准备过年的时候了,林如海腊月二十便封了印,携全家回了姑苏老宅。越是到过年的时候,便越是忙碌。虽老宅时常有下人收拾洒扫,但毕竟又到新年,贾敏人还未进内院,便忙着吩咐下人仆妇们重新收拾了起来。一时间,林府上上下下,一片热火朝天的场景。“母亲舟车劳顿,不宜做那些劳神费心的事情,还是先歇息一下吧。”黛玉看着贾敏苍白的脸色,亲自捧了茶盏递给贾敏,一脸担忧的道。贾敏含笑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,满脸欣慰道:“到底是读了些书,玉儿贴心了不少,是个大姑娘了。”贾敏这倒是说了实话,自黛玉跟了先生学习至今,不到一年的时间,那略有些活泼淘气的小丫头的气质慢慢的沉淀下来,有了些许的淑女模样。贾敏欣喜之余,趁热打铁命人教了黛玉女红针线,黛玉虽说是初学,但她本就聪慧至极,刚学不久便入了门道,绣的花草动物皆是灵气逼人,欠缺的那几分火候也只是需勤加练习罢了。黛玉接收到父兄投递过来的眼神,羞的脸都微微涨红,扯着贾敏的衣袖撒着娇:“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,玉儿也不过是想母亲少费些心思罢了,没想到不光没有奖赏,还平白惹了一番嘲笑。”贾敏被黛玉摇晃得钗环乱颤,忙连声告饶道:“是我错了,是我错了,玉儿饶了母亲这一回罢。”林如海林琰在一旁发出幸灾乐祸的大笑。到了腊月二十九,林府过年的事物均已齐备,从大门到内院,处处都是张灯结彩,映着来往之人脸上身上皆是一片红火之色,好不热闹。第二日,林如海开了宗祠,他拈香静立,表情庄重肃穆,道:“列祖列宗在上,今有不肖子孙林琰,蒙祖宗庇佑,于今年武科乡试中一举夺魁……”祭过祖宗,林府一家人便回了内院,待丫鬟仆人们按等级依次进来磕了头行了礼,贾敏便吩咐着管家婆子们将赏钱一并散了,这才开始摆上年酒。待下人们都散去了,林琰紧绷的身体瞬间松软了下来,惫懒地倚靠在椅背上,道:“每年过年都仿佛要脱上一层皮。”林如海本想着大过年的便放过这不省心的大儿子,忍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冷哼道:“坐没坐相,让下人看着像什么样子。”林琰道:“我刚才坐的比您都直呢,现在又没什么外人,就不要讲究那么多面子上的东西了。”贾敏笑道打圆场:“每年也不过就是个念想,你若是哪年不脱上这一层皮,反而又嚷着说不热闹了。”林琰冷嗤了一声,指着穿着大红色小袄的黛玉道:“只有小孩子才会盼望过年。”林黛玉正兴致盎然地翻着戏牌,不想城门失火居然殃及到了她,皱着小鼻子哼道:“不知是谁天还没亮就跑去爆竹店呢,莫不是那店主是你新认的好友,大过年的不忘过去拜访拜访?”林琰摇头叹息道:“你这小没良心的,我还不是为了你,去年碰到了两个哑火的,你可是从去年哭到了今年。”贾敏见状立刻止住了两兄妹拌嘴的苗头,拍了拍林琰的头道:“就你是个促狭的,你妹妹明明就是守岁的时候掉几滴眼泪罢了,偏到你嘴里便哭了一年。”又转过头来哄黛玉道:“我已教训了你哥哥了,待会儿点个孙猴儿三打白骨精,让你哥哥演上一回那泼猴儿,如何?”黛玉自然欣喜的点头。待戏班子人上了台,林琰也不辜负黛玉期盼的上台耍了次金箍棒,让黛玉看的是目不转睛,连连拍手叫好。……贾敏举起茶盏,笑意盈盈地对着林琰道:“母亲恭贺你得中解元,无奈身子不适,便只有以茶代酒,敬我们解元公了。”林琰忙站起来道:“母亲可是要折煞我了,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子的话,什么敬不敬的。”贾敏道:“一晃琰哥儿都快十二了,再过两年便要相看姑娘了,只不知哪家的姑娘那么幸运,能得咱们琰哥儿的青眼。”说到最后,心里的不舍涌上心头,她的眼睛里便隐隐有些泪花。林如海看到贾敏流泪,忙在一旁安抚道:“哪家好姑娘不是一家有女百家求?就他这毛毛躁躁还没长大的模样,好姑娘能看的上他?”贾敏用手绢擦了擦眼角,娇嗔道:“老爷这是说哪里的话,咱们琰哥儿这条件可是顶顶好的,姑娘家打着灯笼都找不着。”林琰满头黑线地听着夫妻俩的斗嘴,完全不想插入其中,尤其谈论的主角还是他自己,一不小心就会惹火上身。忽看到对面席上林黛玉捂嘴偷笑,林琰忍不住道:“你偷笑什么?”林黛玉道:“我知道,母亲要帮哥哥找嫂子了。”林琰脸红了红,结结巴巴道:“什么嫂子不嫂子的,你就不怕真进来个人抢你的书本玩具什么的?”林黛玉哼道:“哥哥可是在说自己?母亲挑的人肯定不会有哥哥你这么不懂事。”三更已过,戏台上还在咿咿呀呀的唱着戏,林琰看的无趣,走到黛玉身边,问道:“可要去放爆竹?”林黛玉犹豫不决,她既喜欢看爆竹那绚烂夺目的光耀,却又有些害怕那震天的声响,最后还是耐不住心里的渴望,兴冲冲的点头。林琰和林如海贾敏知会了一声,便拉着黛玉的手往外走。贾敏戏也不看了,忙对林琰说:“仔细着你妹妹,别让她去玩那爆竹!”林琰应了声“知道了”,便拉着黛玉的小手带着几个小厮丫鬟往外院跑去。因贾敏身子不适,受不得爆竹那漫天的烟火气和震天的轰响,林琰便将一应烟火花炮皆架设在了外院处。几个小厮将几个声势浩大的花炮点燃,粗细不同的几个引信火花四射,燃到了尽头,随着一声巨响,几朵烟花直冲天际,在他们头顶炸开。黛玉捂着耳朵,整个人都缩在了林琰怀里,微微有些颤抖,林琰本以为她害怕,低头看到自家妹妹那雪白的脸上沁出来的兴奋的红晕,沉默了,他是不是老了,不是很懂现在小孩的兴奋点。黛玉就着林琰的手喝了几口茶,昂着小脸看着天上稀稀疏疏掉落下来的火星,突然幽幽一叹:“这烟花虽美,但也不过是一瞬间的光华。”林琰敲敲黛玉的头,道:“读书莫不是读傻了,放个花炮也能让你唏嘘哀叹。”黛玉捂着头怒视林琰。林琰扬起手中的烟花棒,问道:“要不要玩?”“要。”黛玉的哀怨一扫而空,兴致勃勃地伸出手。林琰将烟花棒举过头顶,道:“那先说好,你可不能同母亲告状,说好了不让你碰的。”黛玉踮起脚尖伸手去够,点头如捣蒜。答应了什么?她不知道呀。热闹骤然初歇,便已近五更天了。黛玉小小地打了个哈欠,困倦地靠着林琰的肩膀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慢慢顺着林琰的肩膀滑了下去。就在她快要磕到头的时候,林琰用手挡着她的头将她扶了起来。“哥哥?”黛玉揉了揉眼睛,迷迷糊糊的问道。“天冷,坚持一下回屋睡去。”林黛玉似有若无的“嗯”了一声,眼睛又缓缓地闭上了。林琰:“……”他让雪雁扶着黛玉,复又蹲了下去,让雪雁将黛玉扶上他的背,又用貂皮大氅紧紧将她裹住,便迈步往黛玉院子方向去了。背着黛玉软软的身子,林琰暗自想着,过了黛玉生日她便六岁了,再过一两年,他这做哥哥的便也要克己守礼了,想到再也不能对妹妹摸脑袋掐脸蛋,那瞬间的心酸伴着刺骨的寒风,竟让他有股苦酒入喉,满心萧瑟之感。“哥哥……”许是过于兴奋了,黛玉在睡梦中还发出了低低的呓语。林琰停下了脚步。“愿年年岁岁如今日一般……”林琰停顿了片刻,又缓缓的迈开步子。会的。……正月十八,修完了年节长假,林如海便去了衙门,终日里忙的不见人影。小胖子也从京城过年回来,拉了满满一大车的年礼,巴巴过来孝敬林琰。“老大,这是京城那边最有名的大师打制的宝剑,你看看这成色,绝对的吹毛断发削铁如泥,”小胖子见林琰兴致缺缺的喝着茶,便又捧起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打开,道:“这是宫里新鲜的首饰样式,看看夫人妹妹……姐姐可喜欢?”内院主屋里,贾敏正拧眉听着管事汇报,那几个管事见贾敏神色不好,便越发小心翼翼,唯恐被她寻了错处发落去。“唔……”贾敏只觉得体内一阵气血翻涌,忙拿出手绢细细的捂住嘴,待拿开手绢,一旁的奶嬷嬷赵婆子顿时抽了一口冷气。“奶奶……”赵婆子满脸惊恐的看着素色的帕子,那如梅花一般斑斑点点的血迹着实让人触目惊心。这会儿要是再看不出来什么,她就白在荣国府待了十多年了。“终日大雁反被雁啄了眼,居然着了这点子小算计,”贾敏眼底流露出彻骨的冷意,整个人看起来肃杀而又冰冷,“嬷嬷,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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