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
宝玉后来过来的次数少了些,倒不是他不愿同仙子一般的林妹妹亲近。只是一来这梨香院离荣禧堂极近,他三五不时过来走动的时候便经常好巧不巧会碰上贾政,他怕极了自己父亲,说是老鼠见了猫也不为过了。二来则是他每每过来时,林琰总会像个门神一般杵在屋内,虽林琰也长了一副唇红齿白让人一看便觉得赏心悦目的面貌,但那紧迫盯人的视线总让他觉得惴惴不安,满腔的热情仿佛遭了冷水,让他觉着颇不好受。再加上有袭人晴雯几个丫鬟陪伴着一道嬉闹,他便将心里头那不得见林黛玉的落寞抹平了些许,想着等林黛玉出了孝可以到处走动的时候,再一起玩耍也是极好。这日,林琰手里拿着一封信,放在正靠在塌上看书的黛玉面前晃了晃:“看看这是什么?”林黛玉果然被他吸引了视线,放下书好奇问道:“是谁的信?”林琰弹了弹信封中央“吾儿林琰亲启”几个大字,朝黛玉扬了扬眉。“父亲的信?”黛玉的眼睛一亮,扯着林琰的袖子,迫不及待地催促道:“哥哥快拆开看看,自上次一别已半年有余,不知父亲咳嗽是否好了一点。”林琰推了推黛玉的头,道:“我先看,孔融让梨懂不懂?你在娘胎里的时候我可是给你念过很多遍呢。”黛玉不理他,径自过去抢信,一边抢还一边嘲讽:“哥哥你那一套现在也只能去骗一骗宝玉表哥了,在我这儿已经不管用了。”所幸林琰也只是逗黛玉玩,并不是真的想要同她争抢,没一会儿,黛玉便成功的抢到了信。黛玉珍重地将信封摩挲了一会儿,才小心地拆开,甫一展开信笺,看到第一行“字谕琰、黛玉吾儿”时,便忍不住捂嘴小声抽泣起来。“好了好了,”林琰无奈的拿起帕子帮黛玉擦眼泪,没好气地说道,“我就知道会是这样,你个小哭包,什么事都要先哭上一场才行。”黛玉一面抽噎一面还不忘反驳:“不是事事,是碰上了才哭的。”林琰:“……”真是被这妹妹弄的哭笑不得。待黛玉心情彻底平复下来,林琰才放下心来去看那信,那薄薄的一张纸内容并不多,都是嘱咐他们注意身体,多同长辈兄妹们交好的话,对他自己的状况则只字不提。黛玉略略清洗了一番,翻出信笺提笔准备回信。林琰在一旁观摩了一阵,蓦然有些无语:“你说你写的这些,同父亲那封信有什么区别?换汤不换药的,都是报喜不报忧,平白浪费那送信的人力。”黛玉摇头道:“父亲本就因公务之事心力交瘁,我有哥哥看顾着,一切尚好,怎能用些琐碎小事父亲惦念呢?”林琰冷冷一笑,道:“你现在倒成了父亲的贴心人了,说不定你把在贾家受的小委屈写了,你那父亲说不定火急火燎就上京来了。”黛玉道:“父亲一向尽忠职守,才不会像哥哥你一样呢。”林琰:“……小哭包你变了,你忘了是谁含辛茹苦地把你养大了?是谁一直护着你不让你受丁点儿委屈的?”黛玉停了笔,随手抽出放在桌案的一个话本,放在林琰手上,然后将林琰推着转了个方向,敷衍的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道:“哥哥乖,等我写完信再陪你玩儿,你先去看看话本好吗?”林琰:“……”吾妹叛逆伤透我的心。……这一日,紫鹃从外面回来,悄声在黛玉耳边说道:“姑娘,我听鸳鸯姐姐说,史大姑娘今儿来了。”黛玉闻言思索了一会儿,问道:“可是外祖母娘家那边的表妹?”紫鹃点头,详细将史湘云的样貌脾性说了一遍。黛玉心思百转,问道:“那鸳鸯姐姐可说了让我们兄妹去见上一见?”因守孝之故,兄妹俩基本都是闭院不出,平日里只有如王熙凤、三春姐妹和宝玉等平辈过来探望较多,此时过来做客的表妹也是亲戚,不见上一见似乎说不过去。紫鹃笑着回道:“史姑娘此时不在府上呢,她来时听闻宁荣街上有耍猴的,换了衣裳便同宝二爷吵着要去看耍猴儿,怕是要晚些时候才回来。”黛玉听罢呆了呆,这史家表妹似乎比紫鹃描述的还要活泼大胆许多。用了晚饭过后,林琰同黛玉一同去往贾母的院子,还未进门,便听到一阵豪爽的大笑声从屋内传了出来。两人走进屋子,便看到贾母搂着着两个同样身着靛蓝色流云纹长袍的小公子,笑得前仰后合。看到二人,贾母忙将两个小公子扶正,向他们招招手,道:“琰哥儿和玉儿来啦,快来见见你们妹妹。”兄妹俩一致望向贾母左边的那人,她看上去六七岁的年纪,有一张圆圆的鹅蛋脸,两颊泛着健康的粉色,她穿着贾宝玉的衣服,乍眼看上去倒真像是一个缩小版的宝二爷了。“这便是林大哥哥和林妹妹了。”贾宝玉抢先为史湘云介绍道。史湘云嘟了嘟嘴,横了宝玉一眼,不高兴地说道:“老祖宗不是正要说吗,偏你就爱抢先。”贾宝玉讨饶地拱了拱手,道:“是我错了,是我错了,我只一心想着姐妹们一起和睦玩耍,不想竟恼了你。”史湘云“噗嗤”一声被逗笑了,大大方方站到了兄妹俩面前见了礼,又拉着黛玉的手说道:“我虽不能常来,但林姐姐你却不能因着亲疏就厚此薄彼,那我可是要闹的。”黛玉听着她直来直去的话,忍不住笑出声来:“云妹妹真是不得了,我还没厚‘此’薄‘彼’呢,偏你就已经给我扣上了顶大帽子。”史湘云理直气壮地说:“我这是‘先说断,后不乱’,以后林姐姐待我不好了,我便给你扣上帽子,这样你便辩驳不得了。”她胡搅蛮缠的话语让屋内的人又是一阵大笑。史湘云住了两天,便被她府里的人接了回去,临行前还不忘来黛玉的院子告别:“等姐姐出孝了,我们再一起出去玩,不带二哥哥,就咱们两个。”黛玉笑着打趣道:“到时候记得把你的舌头捋直了,免得到时候二哥哥不去,爱哥哥反而去了。”湘云气呼呼地瞪了黛玉一眼,转过身跑了。……时光如水一般流过,转眼林琰和黛玉已守满了三年孝期。林琰看着换上粉色襦裙的黛玉,满意地点了点头,道:“你们这些小姑娘还是穿些鲜亮的颜色出彩些。”那老气横秋的语气和贾母如出一辙。黛玉不理林琰,瞧瞧了周身鲜活靓丽的颜色,一时间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原来母亲离世已有三年之久了。此时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,片刻过后,三春姐妹同她们的贴身丫鬟一阵浩浩荡荡走了进来。林琰见状立刻避去了书房。黛玉同迎春下着棋,却听探春冷不丁在旁边问道:“林姐姐可知今儿府里发生了何事?”黛玉脑里仍在思索下一步棋,漫不经心地问道:“何事?”探春道:“太太的外甥薛蟠,听说在金陵打死了人,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,太太的兄长王子腾王大人那边得了信息,遣了下人过来同太太商量,估摸着姨太太一家要从金陵过来了。”黛玉皱了皱眉,似是对那倚财仗势打死人的薛蟠有些不喜,便不再发问,径自沉浸在对弈之中。探春看出了黛玉的情绪,也略过不再提。三春姐妹走后,林琰从书房走了出来。“薛蟠?”林琰杵着下巴拧了眉,“我怎么觉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?”黛玉兴趣缺缺的答道,“兴许是外面院子的下人谈论,哥哥听了一耳朵?”“这薛蟠估计会轻松脱身,若是他们一家来贾府拜访,你可要记得远着点,”林琰看着黛玉带着些许茫然的眼神,替她解惑道,“这薛蟠的舅舅王子腾是京营节度使,我听闻应天府尹乃是你昔日的教习先生贾雨村,他是借了贾家的协助补了缺,若是帮那薛蟠脱了罪,既回报了贾家提携,又讨好了那王子腾,这一石二鸟的好事,相信他不会放过。”黛玉毕竟还是个年幼的女儿家,哪里听过这些官场阴暗,她的眼里闪过厌恶的神色,道:“先生之前并非徇私枉法之人。”林琰云淡风轻地笑了笑:“知人知面不知心,总之你离那家人远些便是了。”黛玉听话的点了点头。……午后,黛玉去了王夫人院子找三春玩耍,林琰趴在桌案上昏昏欲睡。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声,林琰动了动,却并不想起身,门外有元宝和汤圆守着,想必不会有不长眼的人闹到他跟前来。又是一阵沉重的敲门声响了起来,林琰的心中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。屋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,一道震耳欲聋的熟悉声音从门口穿透进来。“老大,我回来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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