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
林琰从宫里当差回来,正碰上了贾家归家的车队。乌压压的一群人占了一街的车道,宁荣街上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。打头的是贾赦、贾政和贾珍,中间四乘蓝顶大轿,缓缓向前行,贾琏、贾蓉、贾蔷骑马在轿前缀着,声势浩大的场景让街边的路人纷纷退至两边避让,有好事者已经悄悄伸长了脖子,想要一探究竟。林琰驱马靠近车队附近,扬声问道:“琏二哥,今儿府上阖家出行?”贾琏正同两个小辈说笑玩闹着,冷不丁听到有人唤他名字,定睛一看,见是林琰,亲热地同他打了声招呼:“我们刚从宫里回来呢。”说罢,赶紧让围着外圈的管事疏通一条道放林琰进来。林琰见贾琏三人眉梢间遮不住的喜色,极为配合地问道:“可是有什么喜事?”贾琏眉开眼笑地答道:“二房的元春晋封了贤德妃,老太太领着我父亲几个一道去东宫谢恩呢。”一旁贾蓉连忙纠正道:“以后应当称呼娘娘了。”贾琏听罢轻轻给了自己几个耳光,笑着道:“瞧我这张嘴,是我高兴傻了,是娘娘,是娘娘!”林琰跟着应景地笑了笑,这对日薄西山的贾府来说,的确是件了不得的喜事,若是元春在宫里过得风生水起,说不得能荫庇贾府几分。林琰回到梨香院便同黛玉讲起了此事。黛玉道:“怪道今儿府里上下都是欢天喜地,原来竟是这等喜事。”黛玉是真心替元春高兴的,虽说她与元春未曾谋面,但她偶尔从林琰轻描淡写的讲述中能感受出宫廷倾轧的残酷,元春能够熬出头来,可想而知付出了多少努力和代价。“宁荣二府眼见着每况愈下,年轻的一代里也没有一个出彩的人物,没有母家势力支撑,贤德妃在宫里的日子不会太好过。”黛玉悠悠叹了一口气,不解道:“外祖母她们这是何苦呢?”林琰道:“为了家族的荣耀延续吧。”男人不成器,便只有靠女儿家了。世家皆是如此,林家也不例外。只是林如海同他更倾向于自己去挣得功名利禄,而不是靠卖女求荣。不多时,鸳鸯进来传了贾母的吩咐,让兄妹二人明天去喝酒。林琰摆了摆手,只说明日还要当值,皇宫侍卫人手不够,请不来假,多谢外祖母一番好意。鸳鸯走后,林琰一脸严肃地对黛玉耳提面命:“喝酒可以,不能过量,宝玉表弟若在席上,便要保持距离。”黛玉觉得十分荒唐,笑道:“哥哥若觉着不妥,不如明天请假陪我?”林琰:“……不了吧,哥哥公务繁忙。”主要是他年岁大了,贾母开始关注他的婚事,虽然她嘴上说着全凭林如海做主,但也不妨碍她热衷于牵线搭桥事业,每回见着面,便同他说起什么将军家的千金,侍郎家的爱女之类的。让林琰现在见着贾母便怵得慌,能不见便避着尽量不见的好。第二日,黛玉独自去赴宴,酒席是在贾母屋里摆的,许久不见的薛姨妈和薛宝钗皆在席上。王夫人素来木讷的脸上此刻尽是志得意满的喜气,丝毫不见前些日子的忧愁哀思。黛玉知晓王夫人这是为元春晋封开心,可不知是否是她太过多心,总觉得她的笑容里总是多了些古怪。二舅母她这是真心为元春表姐熬出头开心,还是因为那高高在上的妃位开怀呢?这般想着,黛玉心里也不痛快起来,略抬了几下筷子,便止了动作。坐在一旁的宝钗见她如此,小声问道:“可是菜不和口味?”黛玉轻轻摇了摇头,道:“今儿没怎么活动,想是有些积食,吃不下。”宝钗笑道:“偏你是个实心眼,今儿这宴上,有几个是全心全意过来吃饭的呢?”宝钗示意黛玉瞧瞧四周,只见邢夫人、尤氏和薛姨妈正围着贾母谈笑风生,探春举着酒杯向王夫人敬酒,迎春惜春倒是清净,坐在角落里自得其乐。这么一来,就显着闷闷不乐的贾宝玉尤为显眼了。“宝玉表哥瞧着不太高兴?”宝钗也跟着看了一眼宝玉,淡淡道:“他有个要好的玩伴名唤秦钟的,最近两日得了重病,想是宝玉心里担忧着吧。”黛玉不了解其中内情,微微蹙了眉。即便是好友重症缠身,也不该在喜宴上现出此般魂不守舍的神情来。宝钗低叹出声,道:“人的命运真是奇特。”黛玉不明所以的转头看向宝钗。宝钗道:“我真的很羡慕妹妹,若我有林大爷那样的哥哥便好了。”便不会在初选时就被筛掉,而是同元春姐姐那般,一路青云直上,过上人人艳羡的生活。黛玉敏感地听出了些话音来。她早就注意了,贾母同薛姨妈她们提及贤德妃时宝钗眼中掩藏不住的羡慕和野心。黛玉嘴角噙着冷笑,清凌凌地看着宝钗,直把宝钗看的羞红了脸颊,才冷冷说道:“宝姐姐恐怕想错了,我哥哥决计不会有将我送进那金子做的牢笼的想法。”正在牢笼里的林琰不知道,因为他黛玉和宝钗又有了一次交锋,他正愣忡地朝来时的路上看了看,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。他迷路了。林琰平日基本就是太和殿——御膳房——皇城门三点一线,遇着圣元帝召见有小太监领路,去下陌生的地方还有同僚一道走,想着遇着机会便求圣元帝给他个营职外放,他便丝毫没有记其他路线的打算。然后他便在交班路上,一个恍神迷了路,绕了几圈,他发觉自己越走越偏僻,索性停了下来。林琰很想抽死当初在王夫人面前信誓旦旦说不会进后宫的自己,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。但很快,林琰眼尖地瞧见了救星。那是一个长得颇为喜庆的小太监,看起来十四五岁上下年纪,正蹲在一座看起来颇为荒凉的院前紧张地四处张望。林琰抬腿便朝小太监走了过去。小太监紧张兮兮的模样像是第一次做坏事一般,等到林琰直挺挺地站在他跟前,他才发觉面前多出来这么一个人,惊得他连退了几步跌坐在了地上。“请问,御膳房怎么走?”林琰努力摆出最温和的笑脸,礼貌地问道。小太监瞪大眼睛,不知所措地望向院门口的方向。林琰顺着小太监的视线望了过去,同一个面向门口的方向烧纸钱的少年视线对了个正着。少年:“……”林琰:“……”你既然选了这么偏僻的地方烧纸钱不就为了避着人吗?怎么就正对着门口烧了呢?林琰见势不妙,脚下悄悄挪了位置,想要逃走。“你站住!”少年的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哭腔,显得这道命令气势十分不足。林琰摆摆手,离得远远的:“我什么都没看见。”少年道:“我看清楚你的脸了,你跑不掉的。”林琰:“……”他现在一刀解决了这个皇子和小太监还来得及吗。林琰苦着一张脸蹲在少年身旁,一张一张的给他递纸钱,“我只是想问下路。”少年径自烧着纸钱,自言自语道:“这皇宫真是个冰冷的地方,明明今天是我母妃的忌日,他们却一个个舔着脸去祝贺贾妃晋封。”林琰在心里暗自点头,宫里本就是个捧高踩低的地方,这小皇子说的没错。少年红着眼睛,咬着牙继续道:“母妃刚刚去了一年,她娘家便巴巴又送进来一个女子,生怕他们家荣宠被夺了似的,真真是好算计。”他吸了吸鼻子,泪珠划过脸颊,瞬间潮湿一片。见着少年哭泣的模样,林琰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黛玉,思及此,他的心不由得软上几分,叹气抽出怀里的帕子递了过去。少年一双兔子眼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嘴里强硬道:“我没哭,我只是被火熏着了眼睛。”林琰抬了抬被他抓的死紧的袖子,示意他可以松手了。少年粗鲁的拿袖子擦了擦眼泪鼻涕,道:“我只是防着你去其他人那里通风报信,那起子小人,若瞧着我这番模样,定是要放肆嘲笑我的。”林琰:“……”他并不想知道皇子间的表面兄弟情啊。少年道:“你既然发现了我的秘密,也必须拿一个秘密来交换,不然你别想轻易离开。”少年充满敌意地看着他,仿佛一只浑身带刺的小兽。林琰蜷着的手指动了动,最终还是压下了心中蠢蠢欲动的暴力解决的念头,淡淡道:“我母亲三年前也离世了,她在最后教给我的便是,不乱于心、不困于情、不畏将来、不念过往。”少年听罢,怔愣地松开了林琰的袖子,慢慢低下头去。林琰一边深深唾弃自己饿昏了头,一边像平时安抚黛玉一般摸了摸少年毛茸茸的脑袋。“我的秘密和你分享了,所以,你能给我指下去御膳房的路吗,表外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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