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林琰和吴氏交集不多,一年里最多就是过年过节的时候碰上一回,其他时候她都是安安静静的待在偏院里,像是不存在一般。他回忆起这个人的时候,连脸部的轮廓都是模糊不清的。这日下学时,林琰在贾敏的院子门口,迎面撞上了这个女人。林琰一眼就认出了她。说不上缘由的,虽然一年才碰上两三回,林琰就知道这个女人是吴氏。她三十上下年纪,长得并不十分美丽,甚至只能用清秀来形容,身上穿着素色的棉布裙子,头上简单的戴着一枚木簪,浑身上下透着寡淡如水一般的气质。如果用花来比喻的话,贾敏是雍容华贵的牡丹,在花园里恣意绽放,那吴氏则是清雅淡然的秋菊,在角落里孤芳自赏。印象中那个低调沉默的轮廓突然间就清晰了起来。吴氏低头规矩地向林琰行礼。林琰冲她点点头,迟疑着还是问候了一句:“腹中孩子可还好?”吴氏惊了一下,似乎对林琰突如其来的关心有点不知所措,但很快便强自镇定回道:“谢大爷关心,孩子一切还好。”“……”半晌,林琰似乎找不到其他的话题了,他尴尬地搔了搔脑袋,道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吴氏见林琰没有要吩咐的了,便识相的告了辞。林琰看着那清淡的身影慢慢走远,才缓缓回头走进了主院。屋内贾敏正拿着一个色彩鲜明的拨浪鼓逗着黛玉,见自家大儿子回来,挑了挑眉,明知故问道:“碰到了?”林琰道:“碰到了。”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说的是谁。林琰接过贾敏手里的拨浪鼓,在黛玉面前转动着,发出“咚咚”的响声,黛玉黑亮的眼珠子跟着拨浪鼓转悠着,小手拍着榻上的软垫,嘴里发出兴奋的“啊啊”声。傻哥哥这次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应他。贾敏看着自家大儿子神思不属的脸,笑道:“咱家大爷这是又有什么烦心的事儿,连和妹妹玩都不专心,说来母亲听听。”林琰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没头没脑的说道:“男人的问题,怎么能怪责女人?我本来是有点厌恶她的,见了面,反而淡了。想着前儿个只知道迁怒的自己,觉得怪没意思的。”贾敏笑着摸了摸林琰的卷毛,道:“咱家大爷长大了。”见林琰没有第一时间拂去她的手,又暗搓搓地揉了揉,在林琰耳边低声怂恿道:“天气炎热心火上升,不如从今晚开始,就用一个月的苦瓜宴吧。”林琰抬头,对上贾敏狡黠的眸子,嘴角的弧度缓缓上扬。“没问题,母亲。”“啊啊!”黛玉不甘寂寞的扬着小手,好像在给母子二人加油助威。林琰一把抱起黛玉软乎乎的小身子,笑道:“玉儿也是这么觉得的,对吧?”“啊啊!”……林琰后来隔上一两月也去吴氏的院子里看看她,虽表达了他对这个新生命的看重,但去的并不十分频繁。一则是他的时间确实已经被占满了,去武馆学习便是早出晚归,回来要花上一两个时辰陪着黛玉玩耍,晚上还有“师傅”入梦等着继续操练,精力旺盛如成年人都会感到些许疲倦,更何况林琰还只是个六岁孩童。二则是嫡子庶母,这本来就如天敌一般的存在,即便是双方都没有这个意念,但万一吴氏肚里的孩子出了事,即使别人不说,头一个被怀疑的便是他了。但林琰明白,自己还是没有上心。血缘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,能瞬间将人的感情划分的一清二楚,亲疏分明。二月初五的傍晚时分,吴氏静悄悄地发动了。贾敏像是并没有被膈应到似的,一脸淡定地放下了此时长得有点圆嘟嘟了的黛玉,条理分明的吩咐着管事婆子,罩了件貂皮里子的鹅毛大氅,怀里揣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便去了偏院。林琰这次倒没有跟着过去,而是将犯懒又坐回榻上的黛玉小心的拎了起来,道:“玉儿走两步,怎么一会儿就坐下了?哥哥护着你呢,别怕往前走。”黛玉耍着小性子瘫坐在林琰身上不肯起来,冲着林琰露出了六颗米粒的珍珠乳牙。林琰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,轻轻的掰开黛玉的小嘴,狐疑的说道:“妹妹是不是又长牙了,昨儿个还没看到这粒呢?”因是初产,吴氏在阵痛了一天一夜后,艰难生下了一个瘦弱的男婴。男婴浑身泛着青紫,猫儿一般的哭声时断时续。经验丰富的老大夫看罢摇摇头,告诫林如海要好生看顾,便一脸叹息的出府去了。林如海为这个孩子取名叫做林燊,拳拳慈父之心溢于言表。这都是林琰听着自家小厮汤圆八卦来的,小圆脸办事毛毛躁躁,打听八卦倒是一八一个准,在林府这么规矩森严的地方也能翘出一条缝来,也算是个极为难得的人才了。孩子无事便好。林琰这般想着,也就将其丢到一边了。……林黛玉病了,在她一岁半的时候。虽说她出生时身体就不大健壮,但在过去的一年里也不过生了几个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小病。但这次不一样,她病的很重。圆嘟嘟的小脸肉眼可见的瘦了下去,显得一双黑亮的眸子大的出奇。两三句话的功夫,便是好一阵咳嗽,好不容易喝下去的几口药汁儿,又缓缓从嘴角溢了出来,偏她还听话的继续喝着味道嘴里的药,兴许是药汁太苦了,黛玉皱着眉头品了品,然后瘪着嘴细声细气地喊着:“娘~”“娘在呢!”贾敏拉着黛玉的手,又忍不住背过身去拭了拭眼角的泪水,道:“玉儿,喝完这服药咱们就好了,乖啊!”“娘~”她还不会说其他的句子,但贾敏她还是认得的,仿佛喊了这个字贾敏就会吩咐下人撤掉那苦苦的药汁似的,然而贾敏却没有如她的愿。黛玉嘟着嘴歪了歪脑袋拒绝了一下,对面亲近之人的眼泪又扑簌簌的落了下来。她不明白那是什么,然而她感觉的到那亲近之人扑面而来的悲伤,只好又噘着嘴听话的喝了起来。“玉儿可好些了?”林琰下了学便冲着主院来了。贾敏疲倦地摇摇头,道:“城里的名医都看过了,药也吃了好几副,都不管用。”林琰思索了片刻,道:“明天我就不去武馆了,在家陪着妹妹吧,等妹妹好了再去。”贾敏立刻拒绝道:“说什么胡话?你又不是神医大夫,在家能帮上什么忙?你要是被过了病气,我岂不是还要操心你和玉儿两个人?安心上你的学,仔细你父亲锤你。”“父亲不是出公差还未归吗?”林琰气恼道:“我身体好的很,妹妹都病了,我哪来的心思上学?”贾敏撑着额头一脸头疼:“我不管你有没有心思,你别跟着添乱就行了。”又是几日,黛玉的病愈发的重了。贾敏的奶嬷嬷赵婆子暗地里和贾敏嘀咕:“大姐儿这不是被魇住了吧?一样的病症怎么到大姐儿这里就是好不了?奶奶不如明儿个去城外的灵隐寺求求?那儿住持方丈听说佛法高深,十分灵验呢。”贾敏听罢,咬牙点头道:“就按你说的办,你今晚收拾收拾,明儿一早咱们就上灵隐寺去。”一夜无话。第二日,正当贾敏打理好准备出门的时候,黛玉的奶娘王氏便汇报说黛玉好了点了。贾敏顾不上换回衣服,急忙冲进黛玉的屋子,问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王氏答道:“昨儿晚上大爷抱着他平时穿着的衣服进来,一件件的铺在了大姐的床上,他说让衣服代替他留着陪妹妹,我心里思量着,乡下也有穿百家衣百病不侵的,就让大姐儿裹着大爷的衣服睡了,大姐儿昨晚睡的安宁许多,早上一看,精神好了不少。”贾敏看着床上依旧病恹恹的黛玉,她的精神似乎真的好了一点。随即吩咐道:“去把琰哥儿接回来,这几天让他陪着他妹妹。”便带着丫鬟婆子一干人等按照原定计划去了灵隐寺。什么办法都要尝试一下,不然她怎么甘心。林琰抱着林黛玉,怀里的妹妹在这短短的日子里便瘦小了许多,她的呼吸粗重,大眼睛紧紧的闭着,细细的眉毛在睡梦中都是微微的蹙起。“妹妹,哥哥还没带你爬过树呢,书房的院子里有一棵特别粗壮的大榕树,等你大好了,哥哥就抱着你爬上去。”“妹妹,你还没看过上元节的灯会吧,人山人海的,还有各种灯笼、小吃、杂耍,等下次元宵就带你去看。”“妹妹,你这笨丫头还不会叫哥哥呢,哥哥对你这么好,你居然先会叫爹,哥哥很记仇的,不过若是你此刻好了,哥哥便原谅你。”林琰低下头,一串细细的泪珠子从他的眼眶快速掉落,他吸了吸鼻子,声音里带了些哽咽:“妹妹,你要是再不好,哥哥就哭给你看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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