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吃过晚饭,林琰带着黛玉不疾不徐地在林府里散着步消食,小京巴跟前跟后的来回晃悠,不时叫唤两声,催促二人快些走。即将步行至书房的院门口的时候,一股不祥的预感侵上了心头,林琰募地顿住了脚步,思考着是不是该带着妹妹往回走。“哥哥?”林黛玉大眼睛眨了眨,疑问的看向林琰。一声咳嗽从院门口传了过来,兄妹俩循声望去,林如海像是等待已久了一样,抬起右手招了招,见林琰没有动静,又招了招。这是招狗呢?林琰翻了个白眼,踢了蹲在他脚边的小京巴肉呼呼的屁股一脚,道:“欢欢,你爹叫你呢。”小京巴叫唤一声,兴冲冲的跑到林如海脚下,尾巴摇的飞快。林如海蹲下身,摸了摸小京巴圆润的身体,笑眯眯的把狗头掉转到林琰的方向,拖着它的身子催促道:“欢欢,去把你哥哥叫过来,父亲找他有事商谈。”小京巴不乐意了,趴下来不动弹了。有这么推过来推过去的吗?做狗也是有脾气的。林琰现在听不得林如海的“商谈”二字,一听到,浑身的鸡皮疙瘩从头顶能冒到脚板心。林如海不动声色的挟持了“狗质”,揉捏着小京巴的耳朵,淡淡的威胁道:“不过来不还狗啊。”“父亲!”林黛玉急红了眼,上前几步欲夺回小京巴被林如海用眼神制止了,便只好心急地扯了扯林琰的衣袖,“哥哥!”林琰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,是因为他再一次被林如海的无耻刷新了观感,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自己妹妹已经急的都快哭出来了。林琰无奈的走了过去,林如海也依言释放了“狗质”,黛玉和欢欢两个像是几十年未见面的亲人,亲热的搂在一起,那氛围,甜的腻人。林如海招来林管家送黛玉回主院,回头对林琰露出得逞的笑容来:“走吧,商谈商谈?”虽然知道自家父亲准没好事,但今天依然被“大丈夫一言九鼎”的规则束缚了手脚的林琰只能落寞的跟着进了书房。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真难啊,林琰暗自感叹道。手指轻敲着桌案,林如海状似不经意的问道:“我听说武教习前儿个夸你了?”来了!林琰心里敲起了警钟,浑身发毛,半晌才低低的应了一声。林如海又道:“管家昨儿个和我汇报说,你现在的进程比武馆里大多数人都强?”林琰没回话,事实上,若不是他收着了,武教习估计也不是他对手。林如海见林琰迟迟不上钩,只能自说自话道:“听说武教习让你明年下场试试?”林琰木然答道:“……我还没答应呢,只说考虑考虑。”心里的阴影逐渐蔓延到全身。林如海敲击着桌案,沉吟半晌,才缓缓说话了。“四书,”林如海指着左边一叠,又指了指右边的一叠,“五经。”林如海看到儿子瞠目结舌的呆滞表情,献宝似的抽出厚厚一摞书册,道:“这是为父根据今年童试的题目,为你编制的观风题库。”将书册都摆在自家儿子面前,林如海笑道:“童试不难的,咱们明年文试也试试吧!”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一个才高八斗的探花对童试的藐视。“不!”林琰捂脸发出一声悲鸣。林如海悠悠地叹了一口气,“为父还记得三年前两个男人之间的击掌盟誓,就是不知当初和我约定的那个人还是否记得。”林琰捂住耳朵,他听不到,他不要面对现实。林如海拍着林琰的肩,安慰道:“为父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,这样吧,以后单日去武馆,双日在家温习功课,好好备考,为父看好你。”……不,请收回你的看好,学渣不需要来自学霸的看好!第二日早上,林府的饭桌上多了一只黑眼圈的熊猫。林琰将下巴磕在桌案上,一脸的生无可恋。贾敏诧异的看着林琰,这大儿子自打出生以来一向没心没肺,天塌下来的事情到了他面前也能睡得安稳,这一回居然蔫成了这副德性,可真是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。林如海像是没看见似的,吃的喷香。贾敏看了一眼林如海,到底心疼儿子,劝道:“琰哥儿要是实在不想考文试,那便算了吧,我看朝堂上的武官也没几个文采出众。”林如海将筷子磕在碗边,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,他道:“妇人之仁!你觉得我这是为难他吗?我这是在磋磨他的性子!一点小事就退缩,还想当将军,还想驰骋沙场,匹夫之勇到头来就是马革裹尸的下场!你现在退缩当个纨绔子,我还养得起!”林琰依旧蔫蔫的,不回应林如海的话。“哥哥,”林黛玉心疼地摸着林琰憔悴不堪的脸,凑到他耳边小声道,“我那天和欢欢在书房外面玩,听到父亲和邹先生说前儿个几个同僚笑他生了一个武夫儿子,他便和他们打赌说你这期童试必定榜上有名。”屋内骤然安静了下来。虽说黛玉刻意压低了音量,但屋内本就不十分吵闹,再加上小女孩的音色过于清亮,一家人又坐的不远,于是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,大家都听到了。下人们纷纷低头缩脑袋。“玉儿!”林如海半是尴尬半是恼怒的涨红了脸,但到底是不愿对女儿发脾气,于是连饭也不用了,便恼羞成怒地拂袖而去。林如海还未走到门口,贾敏便笑出了声,他便走的更快了。“玉儿,”贾敏温柔地看着正一小口一小口吃着奶娘喂的饭的女儿,调侃道:“都长大了,知道护着哥哥了。”“哥哥疼玉儿,”黛玉神色狡黠的笑了笑,那模样像极了贾敏,“玉儿也疼哥哥。”这日,林琰在书房温习功课,看着看着,便越觉得书册上的文字模模糊糊变成了一只只蜿蜒爬行的蚂蚁,沿着手腕钻进他的脑子里,然后他便像是被念了紧箍咒的孙猴子,头痛难安,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他烦躁地大吼了一声,吓了旁边兀自打着瞌睡的汤圆一个激灵醒了过来。汤圆凑过来,讨好的问道:“大爷有何吩咐。”“汤圆,”林琰一字一顿的说道,声音里有股风雨欲来的味道,“大爷现在手很痒,很想拿个沙包磨磨拳头,你说怎么办?”汤圆瞬间退后了几步,道:“不如大爷您去武场练练?那里有沙包有木桩有梅花桩,无论大爷想练拳法腿法草上飞,都包君满意!”林琰气笑了,拍了拍汤圆的圆脸,道:“大爷现在就想修理你。”汤圆受到了惊吓,退的更远了些。这时,林府大门外传来了极大的喧哗声。林琰皱着眉头,道:“看看去,别让外面的人扰了内院女眷们的清净。”二人来到门房处,只见到几个护院如临大敌般围着一个癞头跣脚的僧人,这僧人穿着破烂,嘴里疯疯癫癫地嚷着:“舍我罢!若不舍我,女公子的病怕是一生也不能好的。”“混说什么!我妹妹哪有什么病?”林琰本就心烦,听到这里更是无名火起,走上前厉声呵斥道,“哪来的野和尚?原本以为你是济颠僧那样的高人,不想你竟是个拍花拐子?”“武……武……”癞头和尚陡然间看到林琰,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,一大一小两只眼睛皆是瞪得溜圈,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滑稽。“武什么?”林琰对呆愣在那里的护院斥道,“还不快把这拐子扭送去官府,磨磨蹭蹭地等着我动手吗?”几个护院听罢忙蜂拥上前围住了那和尚,七手八脚地抓人。却不知那和尚用了何种身法,竟如金蝉脱壳一般留下一件破烂僧袍,人已在七八步开外。林琰冷笑一声,脚下微点,便使了轻功追了上去,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大景朝里碰见这等神鬼莫测之人,定要好好较量一番。那僧人本就只穿了一件僧袍,此刻那件僧袍已留在林府做脱身之用,他便只有袒胸露乳的在人前招摇过市了,惹的街上姑娘妇人们纷纷花容失色避了开去,顿时整条街上俱是人仰马翻,一片慌乱的景象。僧人一边逃跑一边朝后方大嚷:“求您别追了,放过我吧!”“拍花子休走,跟我去官府!”林琰喝道,“再跑我可就要动真格的了。”僧人道:“我真不是拍花子,只是那女公子今生有一段宿事孽缘,我本想帮忙了结此孽缘,好结个善果,未曾想到您居然在此处,如此便是我多管闲事了。”“什么孽缘善果,装神弄鬼的,有什么话待进了牢房去和衙役说罢!”林琰见僧人不肯停下,信手取下缠在腰间的软鞭,扬手一鞭向僧人脚下拌去。但显然僧人也不是个吃素的,他一个驴打滚的绕开了林琰的软鞭,嘴里“哇啦哇啦”地告饶。林琰充耳不闻,一条软鞭挥舞的密不透风,鞭影密密的交织在一起。而僧人却左滚右躲十分狼狈,渐渐地便处在了下风,林琰看着僧人越来越笨重的身形,再一鞭下去,僧人便给抽个正着,哀嚎地倒在了地上。林琰一脚踏在了僧人身上,压的他无法动弹,指挥着后面跟上来的护院将僧人牢牢绑住,送去官府了。夜半时分,万籁俱寂。一个身影一瘸一拐地从牢房的后门走了出来,走进一条巷子,然后便消失不见了。再出现时,便已到了一山峰底下,僧人摸着脸上的伤口痛呼出声,却听一声朗笑在耳边响起。“道友不是去度那绛珠草的转世了吗?何至于弄得如此狼狈?”僧人抬头,便看到一跛足道人现出身形,他摇头叹息道:“此事牵扯复杂,说来话长。”然后便对道人小声说了一个名字,道人惊呼出声道:“他……那位不是去了几百年后……”僧人叹道:“也不知为何漂流至此,可那位本主孤寡,与六亲无缘,缘何托生于林府?我看神瑛侍者与绛珠草的这段孽缘已是扑朔迷离,我等还是静观其变,少插手为妙啊。”道人点头应是。随后,二人便一起隐没了身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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