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这一年的七月初七,炎夏永昼,院外的花花草草似乎也被烈日晒得蔫蔫的打了卷儿,只留那不知疲惫的蝉在树枝蔓桠间聒噪。姑苏城,林府内院书房里,一稚龄公子正伏案小憩,他的呼吸清浅,像是做了什么美梦似的,红润的嘴唇时不时微微弯起,现出嘴角浅浅的梨涡。……四处皆是白茫茫一片,林琰在这看不到边际的地方已经走了很长时间,他没有可以计算时间,大约是一个时辰,或是更久。他年岁虽小,却是个耐得住的性子,见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,他索性坐了下来,锤了锤走的酸痛的小腿,还自得其乐的哼起了小曲儿。这大概是最无聊的一个梦境了,林琰漫不经心的想着。不防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男子,林琰定睛望去,那男子面如敷粉,目若朗星,银盔银甲素罗袍,手持一把亮银枪,让人一看便要赞一声气度不凡。林琰撑着地仰望了男子一阵子,忽然咧嘴笑了起来,只因那男子的脸庞他十分熟悉,若是脸上再多点婴儿肥,五官线条再柔和些,正是每日洗漱时铜镜内他自己的模样。“你便是我。”林琰肯定的对男子笑道。他生而知之,冥冥之中记得自己仿佛不是此界人物,然而随着年龄增长,出生至今五载过去,曾经的记忆仿佛被人刻意涂抹,逐渐淡了过去没了痕迹。男子笑而不语。林琰也不恼,抚掌笑道:“原来我前世竟是个将军。”男子仍是笑,却在下一刻挥动了手里的银枪。“你要教我武艺吗?”林琰眼睛亮了亮,目光灼热了起来。他自幼爱武,平日拿起扫帚也能把玩半天,也不知是不是时运不济,投胎到了诗书传家的世家门第,自开蒙起父亲便督促他读书学诗,每日思考如何逃脱这些“惩罚”与父亲斗智斗勇就花了他大半精力,学武更是无从说起了。男子点了点头,林琰手里便瞬间多了把缩小版的银枪,他兴高采烈地把玩了片刻,随即收了脸上表情,朝男子恭敬地俯首拜了三拜,便学着男子的动作认真比划了起来。……“大爷,大爷!”一个圆脸小厮轻声在林琰耳边叫唤了几声,便急切的抬头朝门外看了看,见林琰似是陷入了美梦之中,咬牙用了几分力道推了推林琰,声音带了几分急迫,“大爷,老爷回来了,您再不醒就来不及啦!”林琰正兴奋地跟着那将军学习枪法,似是要把长期堆积的精力发泄出来,忽然整个空间一阵天摇地动的,他忙摸索着寻找稳固身形的地方,脑海里传来一道清朗的“下次再见罢”,他回首欲言,眼前却再也不见那将军踪影了,他回过身去欲再四处探个究竟,却感觉到手似是被人抓住,便想也不想的一拳挥了过去,只听耳边一声“哎呀”惨叫,便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。林琰迷糊了片刻,抬手擦了擦眼睛,抬眼便看到自家小厮龇牙咧嘴地捂住右眼,表情十分滑稽,登时瞌睡全被笑意取代,道;“汤圆,你这是在给我表演哑剧不成?”汤圆喜庆的圆脸皱巴巴的,道:“大爷您睡的也太沉了,叫了几声都不醒,我推您一下您就给了我一拳,可疼死我啦。”林琰笑嘻嘻的答:“好汤圆消消气,我当将军去啦。”换来汤圆奇怪的眼神他也不恼,美滋滋的撑着脸想着那将军何时再入梦来。“哦?敢问是哪位将军呀。”门外传来一道醇厚的男音,林琰此时仍陷在美梦中难以自持,便不假思索的回答:“当然是常山赵子龙啦!”男音顿了顿,冷笑道,“我竟不知道,原来赵子龙将军竟是个卷发将军。”林琰猛然回神,捂住自己一头卷发,涨红了脸,道:“父亲,揭人短处不是君子所为!”父母均是一头顺滑飘逸的长发,偏他是自来卷,每日早上梳头时,丫鬟和他对着那一头梳着梳着又卷起来的头发,皆是生无可恋恨不得剃了这三千烦恼丝。林琰父亲,便是林如海了,他本是前科的探花,现已升至兰台寺大夫,迎娶了京城荣国府贾家嫡小姐,两人婚后举案齐眉恩爱十分,自如海三十岁那年贾敏生下林琰这古灵精怪上蹿下跳的小公子后,林府便再也没有了安静的时候。如海一身浅青色常服,双手负于身后,看到书房内两人脸上一片狼藉,蹙了蹙眉,问道:“怎的弄得如此狼狈?”原来林琰在睡梦中居然摸了一手的墨,两人的脸上、眼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墨色都是他在无意之中糊上来的。林琰笑着张口就来:“刚不小心打翻砚台啦。”林如海斜了他一眼,道:“你以为为父会那么蠢相信你的鬼话不成。”林琰厚脸皮道:“父亲当然是无条件相信我啦。”林如海冷嗤:“你今日的描红呢,拿来我看看。”林琰因不喜读书已经气走了不少先生,顽劣的名声在姑苏城中不胫而走,自此以后任凭林如海使何种手段,也再没有先生敢上门,万般无奈如海只好亲身上阵,每日下衙后便脚步匆匆的回府教学,每每被林琰气的吹胡子瞪眼仍不放弃,好在林琰虽顽劣,却过目不忘聪明异常,这也便是如海唯一欣慰的事了。林琰听到林如海问到作业,心里咯噔陡然跳了一下,眼珠转了转,道:“刚砚台打翻了,把我一下午写的全污了去,我正心疼呢!”林如海缓缓走近书桌前,睨了一眼桌上的宣纸,而后缓缓说道:“给你一个机会,老实交代,为父就考虑不罚你。”林琰努了努嘴,小声道:“我下午太困了睡着了。没有完成功课。”书房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,林如海深呼吸了一下,眉头却倒竖了起来,随后扬声朝门外喊了一声:“管家。”林琰瞪大眼睛,不可置信道:“父亲您出尔反尔,说好的不罚我呢?”林如海冷笑道:“我说考虑,你看看你自己,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学篇文章十天半月,掏鸟蛋钻狗洞天天不落,你说说我有什么理由不罚你?”一旁的汤圆见势不对,偷偷地缩小身形,向后倒退着到门边,不小心同门口的林管家撞了个正着,管家捂住胸口拍汤圆的头,张口斥道:“多大人了,还这般莽莽撞撞的,莫不是被大爷养刁了性子,真当自己是什么少爷公子了?再有下次就直接让你老子娘带你回去学好规矩再回来!”汤圆怕极了管家,唯唯诺诺的低头不敢作声,等管家放过他向房内走,才后怕地拍拍胸口,左右看了看没人,便一溜烟朝着主母院子方向跑去了。这边厢,林管家走进书房,便听到林如海吩咐道:“去请家法来。”管家应了躬身准备退下,便又听到自家老爷又道:“拿中间那根。”管家略一迟疑,林如海便瞪了过来,道:“还不快去?”管家忙低头应了,主子的事还轮不到他来置喙,退出房门朝祠堂去。待林管家请上了家法,回头路上正好碰到庄子上的管事,那管事姓周,平日经营着林家郊外的几个农庄,今日入府来是有事找贾敏拿拿主意,谁知恰好贾敏今日略感不适,便让他过来找林如海。周管事瞧见林管家手上的棍子,惊道:“这是老爷要用?”林管家点头称是。周管事咂了咂嘴,到底是没说出老爷教子果然严苛这种话来。林管事瞧见周管事脸色,便知他心中腹诽。暗自想到,老爷平日将大爷疼宠的和眼珠子似的,哪里会真的打下去,拿着唬人罢了。但这些话林管家闷在肚里,林家家风严谨,像这种背后议论主子的事一经发现可是会重罚。二人说着闲话便到了书房,林如海接过家法棍子,放在手里掂了掂,唬道:“知错了吗?”林琰立刻服软道:“知错了。”林如海道:“下次还敢不敢不写功课?”林琰皱着包子脸道:“再也不敢了。”林如海抬了抬棍子,道:“手伸出来,今次就罚你三棍以作惩戒,下次再犯依次翻倍。”林琰苦着脸伸出手。林如海狠狠扬起家法棍子,又减轻了九成力道挥下去,却不料林琰在他下手的瞬间猛地收回手,在林如海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迈着小短腿蹿了出去。林如海一棍挥了空,满肚子的火气暴涨,抓着棍子追了出去,斥道:“小混账,快停下,你刚怎么和为父保证的?出尔反尔为父要双倍罚你了!”林琰一边卖力逃窜一边回道:“父亲,我才五岁,您居然拿那么粗的棍子打我,太残忍了,您要是真打下去了我的手岂不是成了猪蹄!”林如海都要被气笑了,道:“我自有分寸,还轮不到你教我。”林琰道:“别骗人了,我三岁那年您说您只打五下,我的屁股红了三天!你以为我还会像那时候那么天真吗?”林如海冷笑道:“你倒是记仇,你怎么不说说你闯了什么货?那可是为父千辛万苦淘回来的吴道子真迹,平时都珍藏着生怕沾上污迹,你倒好直接涂抹了个干净!”林琰心虚的哼道:“不就是幅画,等我以后给你淘个十幅八幅,围着书房单日挂它一批,双日挂它一批!”……两父子一个追一个逃,嘴里倒不忘记打嘴仗,谁都不肯让谁,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一点点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中被抖露了出来,林管家和周管事眼观鼻鼻观心躲在角落,恨不得此刻能隐身起来。“主子每日都是如此吗?”周管事瞠目结舌的看着一大一小绕着小花园追了一圈又一圈,小的那个虽然还是个矮矮小小的糯米团子,但他的双腿就好像风火轮似的转个不停,大的那个周管事本以为是个文弱书生,今日却发现他也没有太过费劲。林管家垂下眼睑否认,只不过隔上几日便要上演一回罢了,从最初的上气不接下气到如今的游刃有余,老爷体虚的毛病也渐渐的好了许多倒是真的。此时,汤圆的身影从远处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,惊慌失措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花园:“老爷,大爷,不好了!夫人她她她……”他话音未毕,花园另一头的两父子像是约好了似的,箭步跑到汤圆身前,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腕,急切问道:“她如何?”汤圆苍白着脸,眼里满是恐惧和惊惶,他颤颤巍巍的说道:“夫人她昏倒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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