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双鬓斑白的老大夫一手按在盖着丝帕的苍白瘦弱的手上,一手轻抚长髯闭目沉思,时而点头时而摇头,一副神神在在的模样。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美丽妇人正躺在榻上,明艳脱俗的脸上满是遮掩不住的苍白,自有一股病西施的风韵。这妇人不是别人,正是林府的女主人,林如海的嫡妻贾敏。此刻,贾敏虽然已悠悠转醒,但仍没有力气,只得神色恹恹倚着靠枕。林琰双手紧攥着贾敏另一只手,大眼睛不时瞟向老大夫的方向,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。过了片刻,见老大夫仍没动静,按捺不住的林琰便出声问道:“老大夫,我母亲她……”还没问完的话被林如海出声打断道:“琰哥儿,不得无礼。”老大夫睁开眼睛,抚髯笑道:“无事,林公子也是忧心母亲。”林如海强笑道:“那拙荆……”老大夫道:“尊夫人只是中了些暑气,且今日进食不多,胸闷气短导致昏死过去,日后多加注意便是。”两父子闻言齐齐松了一口气。老大夫又接着说道:“不过……”听到老大夫一个转折,两父子的心又再次悬了起来。“不过什么?”林琰追问道。老大夫笑道:“不过老夫刚切脉时发现夫人已有了二月身孕。”“此话当真?”躺在榻上的贾敏猛地睁开双眼,满眼的惊喜。她的月信一向不准,又被家事缠住了手脚,竟是没注意她的月信已经很久没来了。老大夫倒是没在意贾敏的怀疑,点头道:“脉象往来流利,应指圆滑,如珠滚玉盘,老夫行医三十余年,这喜脉老夫还是不会诊错的。”贾敏慢慢的闭上眼睛,沉淀了下眼里的情绪,才微微笑着朝林如海道:“老爷,咱们又有孩子了。”说到“孩子”二字时,一行清泪缓缓从她的眼眶淌下,子嗣不丰不仅是林如海的心病,更是她的,如今第二个孩子的到来,怎不让她欣喜至极?一块手帕轻轻地将贾敏眼角的泪拭去,一个软糯的童声在贾敏耳边响起:“母亲不哭。”“好,好,母亲不哭。”贾敏搂着林琰柔软的小身子,轻生啜泣。林如海神色空白了一阵,像是突然听懂了老大夫和贾敏话似的,一把抓过老大夫的手腕,忍住狂喜再次确认道:“夫人她这是,有喜了?”可怜林家虽是钟鸣鼎盛的世家,传到他这一代更是支庶不盛,嫡支更是仅剩他一人,成亲十年仅得一子,怎么不让心酸无奈?幸得如今得老天爷垂怜,在嫡子出世五年后,贾敏终于又传来了好消息,林如海一时间竟是又喜又悲,百感交集,恨不得如贾敏一般立即哭出声来。老大夫避开林如海的钳制,暗道天下的傻爹果然是一样的,像林大人这样的他一天少说要见上二三十人。老大夫看到陷入自身情绪的林如海,咳嗽了一声泼着冷水:“不可高兴太早,夫人的身子本就虚弱,又是高龄有孕,虽然天气炎热,但却不能贪凉,大人平日还需多多注意才是。”林如海慌忙回神,道:“大夫教训的是,还请大夫多多费心。”老大夫笑着应了,道:“老夫先开些安胎药物,前几个月夫人还是多加静养为好,老夫每隔七日会上门为夫人把脉。”一边在纸上写下药方,一边细细叮嘱着林如海一些注意事项。林如海俯下身子细细聆听,还不时插进去询问几句,虚心受教的样子堪比当年在先生面前求学的时候。这边,贾敏满脸笑意看着不远处茶座的二人,摸了摸依偎在身旁的大儿子的自来卷脑袋,道:“琰哥儿这是怎么了,从刚开始就不言语了。”林琰“啊”了一声,粉琢玉器的小脸上神色懵懂。事实上,在他似真似幻的记忆里,他似乎一直是孑然一身,兄弟姐妹这种存在对于他来说仿佛传说中一般遥远。突然间听到再过六七月便会多了一个弟弟/妹妹的事情,真是让他有点不知所措。“母亲,我不太明白。”林琰紧靠着贾敏,仿佛想从她瘦弱的身体汲取些能量一样。贾敏温柔的拉过他的小手,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,道:“等这孩子出生了,会整日追在你身后喊哥哥,会同你分享开心分享痛苦,即使是父亲母亲老去了,他也能和你同甘共苦互相扶持,你们是最亲密的骨血至亲。”林琰似懂非懂的顺着贾敏的手抚摸了一下她的肚子,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,一股带着喜悦的波动也轻柔的回应了他。他抚摸的动作忽然停住了,贾敏略带疑问的看了他一眼,他虽心忧疑虑,但到底是没有同母亲细讲。待再细细的感应了一番,又没了动静,但不知为何,他笃定刚才那细细柔柔的波动绝对不是他的错觉。“母亲,”林琰仰头看着贾敏苍白秀美的面容,坚定道:“我会做个好哥哥,和他好好相处的。”贾敏神色温柔的揉了林琰的自来卷,笑道:“咱们家琰哥儿真听话!”“母亲!”林琰气急败坏的捂住自己的脑袋,鼓起脸生气道:“您不知道卷发很难梳整齐吗?”每天总有十几次想要剪成光头。……这天的晚饭,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,林如海破天荒的多用了一碗饭,贾敏也用了不少。林琰用过饭便先行回房,丫鬟婆子也默契的退到了门外,独留了夫妻两个说着体己话。“听说您今日又和琰哥儿闹起来了。”贾敏笑着提起茶具要为林如海沏茶,被林如海按住了手便顺势放了下来,坐在了林如海身旁。林如海冷哼道:“才那么一会儿时间,那混世魔王又告状了?”贾敏笑道:“琰哥儿既然如此喜武厌文,不如就给他找个武教习吧,就这么成天晃荡着也不像话。”林如海皱眉道:“我林家堂堂书香门第,以诗书传家,他身为林家嫡子,弃文从武像什么样子!”贾敏道:“各人有各人的缘法,说不定咱家琰哥儿就是武曲星君转世,以后成了林家第一位将军也说不定。”林如海冷笑道:“将军岂是那么好当的,莫说‘一将功成万骨枯’,便是,”他顿了顿,贴着贾敏耳边悄声说道,“如今朝堂上的将领也是金人多汉人少,汉人武将升职上更是艰难,金汉一家也不过是……”林如海慢慢的消了音,不再言语。贾敏本就是蕙质兰心的女子,见状便笑着换了话题道:“母亲前儿个刚来信了说,二嫂子又生了一位公子,奇特的是,这小侄儿居然是衔玉而生,如此二哥便取名唤做宝玉了。”林如海道:“衔玉而生,想是有大造化了,二内兄为人谦恭厚道,得此麟儿,想是老天爷垂怜,可见温厚纯良之人必有福报。”贾敏笑道:“老爷说的极是。”夫妻二人闲话半晌,贾敏便支撑不住沉沉睡去,林如海为疲惫的嫡妻掖了掖被子,唤了丫鬟婆子进门伺候,便回到外间榻上合衣睡去。……这边厢,林琰甫一进自己屋子,便翻箱倒柜的找了起来,他抓起一件物仕,见不是自己要找的,摇摇头扔到一边,埋头继续翻找。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嬷嬷并两个眉清目秀的丫鬟走了进来,看到的便是半截身子栽道大柜子里的矮小身子和两个晃荡的脚丫子。老嬷嬷慌忙吩咐上前将林琰捞了出来,搂在怀里道:“我的宝贝琰哥儿啊,你这是在作甚?你要找什么东西吩咐下人找去就行,何苦自己来啊!”林琰晃了晃手中的九连环,笑着对自己奶嬷嬷道:“李嬷嬷,我要把我幼时的玩具和衣服都找出来,到时候都给宝儿。”李嬷嬷狐疑了半晌,问道:“不知你口中的宝儿是哪家的公子?”林琰答道:“当然是母亲肚里的小孩儿了,总不能一直那孩子那孩子的叫吧,我给他取了个小名唤做宝儿,这样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妹都合适的。”李嬷嬷笑着应是,不住的夸奖林琰聪明。林琰被李嬷嬷夸的不太好意思,摸了摸鼻子,使唤站在一旁的丫鬟道:“秋荷、冬雪,你们两个快去把我幼时的衣服都翻出来,明天拿去洗洗晒了。”丫鬟躬身应是,走到衣柜前翻找去了。林琰拉着李嬷嬷来到外间小桌前,指着桌上的两本书笑道:“嬷嬷看这两本书如何啊?”李嬷嬷不识字,但她知道自家大爷对书本极是厌恶,此刻看到林琰自发的拿起书立马笑眯眯地夸奖道:“琰哥儿知道上进啦,咱家琰哥儿冰雪聪明,将来肯定能金榜题名,拿它一个状元回来!”“嬷嬷说什么呢!”林琰微微红了脸,认真的和李嬷嬷解释道,“这是我给宝儿准备的胎教书。”林琰指着两本书一本书一本书一本正经地和李嬷嬷讲解,又将里面的故事细致的讲了一遍:“这本是三字经,这本是乐府诗集,三字经里的有篇故事叫《孔融让梨》,这篇适合弟弟,乐府诗集有篇叫的《木兰诗》就适合妹妹了,宝儿现在年纪尚小,这两个故事我得多讲几遍他才能懂,等我找到新的好故事,再替换新的,嬷嬷你说宝儿会喜欢吗?”李嬷嬷: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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